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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烈與溫柔 — 《孝莊與多爾袞》的另類解讀

2019/9/24 — 10:38

日子愈是艱難,生活愈要如常,至少要保持自己的步伐,不被牽著鼻子走。若能保持自己的節奏,就容易保持信心,熬過艱難的日子。

因此,在這多事之夏,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劇院——哪怕自己浮躁的心、疲憊的眼,可能會辜負臺前幕後的努力。

猶幸帷幕開處,一陣激昂澎湃的鼓聲響起,倏地把目光和心思帶到四百多年前、遼闊無邊的科爾沁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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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莊與多爾袞》的劇名,將清朝初年兩位赫赫有名的歷史人物並列,但論戲分和重要程度,還是以多爾袞佔優。「國光劇團」藝術總監暨《孝》劇編劇之一王安祈在場刊文章中,特別介紹貫穿全劇的兩個意象——蒼鷹與弓弦,其實都跟多爾袞關係密切。凶猛迅捷的蒼鷹,可以睥睨天下,卻逃不掉由人豢養,餓三分、飽三分的窘境,正是多爾袞一生的寫照。至於弓弦,則是他揮之不去的心理陰影,也成為他掌權之後心理扭曲的導火線。相較之下,孝莊與蒼鷹和弓弦的關係較淡薄,勸降洪承疇一場,雖說是「鷹之重生」,但孝莊憑藉自己聰明和努力鍛鍊出來的政治手腕,攻心為上,極之高明,畢竟與蒼鷹搏獵的形象距離較遠。

必須承認,看戲的時候一直心繫戲院外的時局,難免也將劇情對號入座,浮想聯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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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孝莊與多爾袞》給我最深刻的感受,就是野蠻與暴力,如何摧毀本來健全、潔淨的靈魂。在草原上迎親的多爾袞,原是駿馬輕裘、朝氣勃發的俊朗少年,難怪孝莊一見傾心。其實任誰見了他,也會感到如沐春風。可惜好景不長,父親一朝猝逝,母親以極殘酷的方式被迫殉葬,汗位和孝莊都被同父異母的兄長皇太極奪去。一下子從雲端掉進地獄的多爾袞,為了保全自身和親弟多鐸,只能把滿腔怒火和怨恨藏得密不透風,並奮不顧身的拚命立功,以博取皇太極的信任。長期的情感壓抑和心理負擔,逐漸磨蝕了多爾袞光風霽月的性情,反而令他變得喜怒無常、心狠手辣。因為自身的經歷教訓他,對敵人(哪怕是自己的血親)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他必須攫取更大的權勢,採用更暴力的方式消滅敵人,才會感到安全。做人處世應有的仁義、信任,都比不上權力和暴力的震懾來得穩妥。非要到了生離死別的關口、夜闌人靜的時刻,才會感到一絲蒼涼與空虛。

然而,編劇明顯無意把多爾袞塑造成反面人物。從劇情及曲白的鋪排,到唐文華細膩精準的演繹,無不是為了剖白多爾袞的內心世界,讓觀眾理解他的蛻變,同情他的遭遇,甚至傾倒於他睥睨天下、至情至性的神采。按照西方文學傳統的定義,戲裡的多爾袞也稱得上是悲劇英雄——他身分尊貴,性情和能力都優於常人,偏偏因為性格上的某種缺陷,造成了悲劇的下場。多爾袞的性格缺陷,在於他沒有反省野蠻與暴力的缺點,反而全盤接受,以為一朝得志,以同樣的方式對待已經淪為臣虜的漢人,就可以消除多年的屈辱與怨恨。他卻沒有意識到,其實自己就是野蠻與暴力的受害者。循著這條路走下去,不僅不能釋懷解恨,反而只會把自己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直至生命終結的一刻,多爾袞不但沒有掙脫憤懣、怨恨的枷鎖,更背負了因跋扈、任性而欠下的一身血債。所以看到結局的時候,心裡不免五味雜陳——既惋惜他的命運多舛、英年早逝,也不齒他某些殘暴不仁的作為。

反觀出身蒙古草原的孝莊,態度和作風跟多爾袞截然不同。她深知滿清以少數外族的身分入主中原,單靠高壓手段無法維持統治,必須設法使漢人心悅誠服,大清皇朝才得以長治久安。因此她抵達紫禁城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保護文淵閣的藏書。與其說這是孝莊喜歡讀書、尊崇漢人文化的表現,不如說這是一個充滿政治意涵的重要舉動,就是向所有漢人宣告,滿清不僅尊重漢人的文化與歷史,而且會致力保護。孝莊反對多爾袞推行「留髮不留頭」的薙髮令,也是出於同一考慮——要穩住大清的江山,就得避免滿、漢之間不必要的衝突。歷史上,孝莊正是因為寬和英睿、重用漢人,悉心輔助兒孫,奠定了康熙至乾隆百餘年盛世的基礎,得享千古美名。

更重要的是,孝莊並沒有被屈辱和怨恨主導自己的人生。皇太極派她勸降洪承疇,完全漠視她身為女性與皇妃的尊嚴,令人想起粵劇《香羅塚》裡,草莽匹夫趙仕珍強迫妻子林茹香引誘教書先生陸世科的荒謬情節。孝莊含悲忍怒,絞盡腦汁完成使命,竟使她進一步認識自己,找到這輩子應扮演的角色。她沒有把怨恨發洩到兒子或其他人身上,也沒有施展更殘酷的手段為自己解恨,而是按照自己的信念而活。經歷了這場修練,孝莊終於掙脫了蒼鷹的宿命,一躍而成為可以主宰自己生命的養鷹人。

看到這裡,不免感嘆,多爾袞與孝莊相愛而不能相守,固然令人握腕;但其實兩人在性格、處世方式等方面愈行愈遠,某程度上也可能上天不讓他倆不能走在一起的原因。多爾袞因命運的播弄而變得乖戾狠辣,孝莊卻因為各種歷練而變得更溫厚、圓融,即使沒有「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迎太后婚」的輿論壓力,他倆走在一起,想來也未必得到幸福。兩人無論在性情、處事態度和手法上,彷彿都象徵著「暴烈與溫柔」的對比,不禁令人再三低迴。

離開戲院時,得知附近的地鐵站已封閉,於是繞路回家,幸而一路無事。誰知當晚在上、下班的換乘地鐵站卻發生了嚴重事故,傷者枕藉,真相至今成謎。不禁又想起戲裡孝莊勸降洪承疇的一段,「好色」不過是皇太極對洪承疇一廂情願的評價,孝莊才是玲瓏剔透、看得真切——真正讀書人所關心的不是私利,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所以她一提起在大清之下,仍有機會為百姓做事,洪承疇就無法拒絕了。相反,多爾袞率兵入關後,往往以高壓、暴力的手段換取所謂「穩定」和「安寧」,其實十分脆弱,根本無法穩定民心,長治久安頓成笑話。可嘆的是,這種「以暴制亂」的極權思維,居然流毒數百年而未息。若說當年滿清入關前後,仍是不知仁義、教化為何物的夷狄;那麼來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所面對的,又可以怎樣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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