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書寫死亡

2015/4/3 — 21:32

我是一個書寫者,醒著的時間中,想得最多的,就是要寫什麼、該寫什麼,連帶地,不管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也就必然在想:那我不寫什麼、不該寫什麼?連帶地,無可避免地賦予了「不寫」、「沉默」,一份特殊的意義,對抗與抵抗的意義,對於最強大的敵人,至少我保留了「不寫」、「沉默」的自由,不奉承、不伺候的尊嚴。

我不寫悼亡文章。近乎病態地,我無法讓自己提筆寫悼亡文章,總覺得寫了,就是認輸,在死亡面前軟弱地退讓,承認死亡的事實,承認了死亡有能力、有權力剝奪,有能力、有權力傷害。

我知道這樣近乎病態。但再真實不過的,當我讀到對我認識、我珍視的人的悼亡文章時,我內心升起的,是強烈的憤怒。「你們不能再堅持一陣子嗎?為什麼要那麼快就承認死亡贏了呢?為什麼可以那麼快就接受死亡成為一件事時?」我必須再堅持一陣子,儘管完全無法改變事實,儘管自己也不知道在堅持什麼、要堅持到什麼時候,但我就是一定要那樣撐著,堅持不寫、堅持不承認的抵抗,至少一陣子,再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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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父親去世,至今我沒有寫下過一行文字。我沒有辦法寫,沒有辦法面對那樣的損失,沒有辦法允許自己認輸。一直到將近十年後的現在。也許有一天,不知多久之後的一天,我會得到足夠的力量,以一種正視死亡、睥睨死亡的勇氣,書寫父親,以如同他還跟我一起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口氣書寫,扭轉過來,以書寫對抗死亡。

我想我可以先試試看,從身體內在找出力氣,用這樣的口氣寫寫韓良露,想像她如果明天又出現在我眼前,會是什麼模樣。如果明天遇到她,那麼最有可能是在電台。我第一次遇見良露,是在電台,「台北之音」星期六一早的節目;我最近一次得以和良露好好說話,也是在電台,「98新聞台」週二中午的節目,談她新出版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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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新聞台」的「一點照新聞」節目,進入第八個年頭了。將近兩千集的節目,有一個始終固定不變的形式,那就是節目結束前會有五到八分鐘的時間,由我自己獨白說一段新聞評論。兩千集沒有改變。應該準確些說,兩千集以來,幾乎沒有改變,只有被迫改變過一次。

被良露改變了,唯有的一次。節目一開始,作為老友,我對她說:「說在前頭,訪問你我只準備了一個問題,而且我敢打賭,到節目結束,我問不到第二個問題。」良露哈哈大笑,不是因為覺得我在開玩笑所以笑,而是清楚知道我說了實話所以大笑。

我問了我的問題,然後往後倒坐在椅子上,離麥克風遠遠的,專心聽良露說話。中間,我提醒她一次我原來的問題是什麼,搶在她兩句話間某次換氣時,趕緊打斷盡新聞廣告,然後說了第二段開場該說的話,再讓她繼續說下去。第一段說了二十分鐘,第二段說了十分鐘,正如我預料的:我丟給她的那個問題,良露原先根本不知道會有、也就絕對不可能預先準備的問題,她旁徵博引、悉心解釋說了三十分鐘。

當然用不到第二個問題。這樣做廣播節目太輕鬆了,需要的,只是耳朵,和一點點大腦,「一點點」,因為良露說話如此靈動,你不會覺得聽來吃力,她先對人的心說話,然後必要時,我們才將心裡聽到的傳到大腦想一下、驗證推論一下。

不過這樣做廣播出現了一個我未曾料到的狀態,三十分鐘了,下一段廣告破口來了,良露還沒有將問題的回答講完。我能讓聽眾聽了一整集的節目,卻連來賓的一段回答都沒能完整聽到?不能,當下,毫不遲疑,我打破了七年多的節目慣例,取消了我自己的新聞評論,把時間留給良露繼續說下去。

她繼續說,神奇地,沒有脫離我原先問的問題,而且一直到節目完全結束,連一秒鐘多沒辦法多給她了,那個問題,單一、唯一的問題,還沒回答完。

我認識的韓良露就是這樣的人。你願意聽的話,她可以一直一直說下去,擁有近乎無窮的知識與經驗內容。但她同時又那麼敏感,完全不著痕跡地,她會察知甚麼時候別人聽夠了、注意渙散了,就立即體貼地停下來。多少人形容她「滔滔不絕」,但我知道,她的「不絕」不是不懂節制不能節制,而是對應於聽者態度來的巧妙選擇。

如果明天遇到她,我已經想好了我的問題,當然還是一個問題,一個就夠了。我有把握會讓她說得眉飛色舞、「滔滔不絕」的問題。

昨天,我沒有去參加在「林語堂故居」的活動,就像上次我沒有去參加王宣一的追思會。我沒辦法去,就是去不了。我相信良露、宣一可以原諒我。我去不了,因為我還在等著下次遇到良露問她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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