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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時候,欣賞就好

2015/9/8 — 20:34

小時候朗讀唐詩與宋詞,大概很難理解當中的韻味,直到中年以後,才慢慢發掘這些詩詞當中的體會,談感情的部分,格外深刻,就像是李清照。

在北宋靖康末年,中國還不是個禮教吃人的時代,她從小就在濟南的官宦世家成長,如果沒有靖康之變,她應該可以快意的寫出更多作品。然而大時代的變遷並不是個人可以掌握的,她在十八歲就與太學生趙明誠相戀相愛,進而結婚,兩人相知相惜了二十三年,夫妻鶼鰈情深,自然有許多動人的作品。然而趙明誠之後病死,她淒苦的在杭州繼續度過二十七年的寡居生活,未曾再嫁。

李清照的詞,大家最熟知的自當是「聲聲慢」,充滿了「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濃重傷情調,摯愛的先生已經棄世,家鄉又被金人佔據,感受乍暖還寒的天氣,或許原本還可以跟自己的先生出遊,但現在伴隨自己的卻只有寂靜的鴉雀蟲鳴;再看「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隨著天色越來越暗,「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然而初春小雨紛飛,打得心裡紛亂,因此「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最後只能嘆口氣道:「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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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填詞的功力,如果以鴛鴦蝴蝶派的觀點來看,可說已經是登峰造極之作。所謂填詞,真的就是填詞,因為每一闕詞都有所謂的「詞牌」,這比起唐朝的絕句或律詩來說,難度更高。最早的詞,是從歌曲演變而來,因此唐朝教坊(也就是唐朝宮廷專用的藝人訓練班)的曲調名稱,自然就成為詞牌的來源,以後當曲子失傳只剩詞以後,就是宋詞詞牌名的主要來源。如果還是聽不懂,那麼我們就拿現代的流行歌曲當例子,例如說,陳淑樺的「夢醒時分」很有名,有人用「夢醒時分」的樣式來填詞,內容可以完全與愛情無關,但是字數、格式、押韻等得要一致。

所以要是往後有人說,「夢醒時分」這闕詞是在講愛情,那就不一定了,因為有人可能用這闕詞的格式來填詞,內容或許是政治,或許是友情。換句話說,「夢醒時分」只是格式,不代表任何意義。包括我們耳熟能詳的「菩薩蠻」、「浪淘沙」、「蝶戀花」、「水調歌頭」等等,都只是詞牌,實際內容跟詞牌,可能一點也不相關。詞牌當然還有不同的來源,可能是從最早的詞擷取幾個字當作名字,或是用故事來當作名稱,有些詞甚至跟詞牌是相反意境的,例如李後主的「相見歡」,實際上詠的就是「離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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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清照的詞風演變中,可以隱約的感受到,筆鋒常帶情感的心境。早期的詞,寫得已經無以復加,也是今人經常傳頌的詞句,舉例來說,她填過兩闕「如夢令」,第一闕是這樣的: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後來,她因趙明誠外出而作的「醉花陰」,更是情意深摯,別具一格,我們看後面幾句就好:

「莫道不銷魂,簾捲西風,人比黃花瘦。」

在「一翦梅」中,她談到盼望丈夫來信的心情: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纔下眉頭,卻上心頭。」

這些詞句,字字真摯,幾乎刻骨銘心;到了晚期的「聲聲慢」可以說是她的代表作: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宋朝當時的官方語言,並不是所謂的「北京話」,比較接近閩南話與客家話的綜合體。(所以我不相信黃易的小說,因為項少龍到了戰國時代,肯定沒辦法跟那時代的人溝通,除非有小叮噹的翻譯蒟蒻),這闕詞用了疊字、齒音、舌音等方式,讓整個惆悵的氣氛符合詞牌的意境:「聲聲慢」。就算不能體會詞中文字的意境,光是朗誦這闕詞,可能就能夠體會李清照中年喪夫的心碎。

所以有些時候,意境不見得能從閱覽取得,親自唱一遍才會有不同的體會。但是,也有些時候,欣賞就好,不一定要親自唱一遍。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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