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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是誰?

2018/9/10 — 16:15

李香蘭(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李香蘭(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文:關志華】

夜放縱 告知我難尋你芳蹤
回頭也是夢 仍似被動 逃避凝望你 卻深印腦中
啊 像花雖未紅 如冰雖不凍 卻像有無數說話 可惜我聽不懂
啊 是杯酒漸濃 或我心真空 何以感震動

(《李香蘭》,主唱:張學友,作曲:玉置浩二,作詞:周禮茂)

剛過的九月七日,是李香蘭逝世的四周年。李香蘭這名字,對於那些喜歡和關注上世紀早期華語電影的觀眾,肯定不會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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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到底是誰?為何她在華語電影歷史上有著那麼重要的地位?這和她所處身的大時代有關。李香蘭是日本後裔,原名山口淑子,在 1920 年出生於當時還是屬於日本滿洲國的奉天市。她過後以李香蘭這名字在影藝界躥紅,成功隱藏她的日本人身份,讓觀眾相信她是中國人。她曾演出不少電影,其中包括了由滿洲國所成立的「滿洲映畫協會」(簡稱滿映)所製作的「大陸三部曲」—《白蘭之歌》(1939)、《支那之夜》(1940)和《熱砂之誓》(1940)。由她原唱的歌曲《夜來香》,更是在華人世界中街知巷聞。

對於李香蘭的主流歷史評價,便是她為日本軍國主義服務。尤其是在「大陸三部曲」中,她都飾演一位從抗拒到接受日本(愛上日本男人)的中國女人。這幾部電影都表達了日本對滿洲國的統治是善意的,甚至對地方的建設和發展都做了無私的貢獻。在日本戰敗後,她被中華民國政府以「漢奸罪」逮捕,差點就被判死刑。但她成功證實自己的日本人身份,被釋放回日本。她回到日本繼續在影藝界發展,也去過好萊塢和香港拍電影。她在 1970 年代投身政治,成為日本參議院議員。她曾為日本在二戰期間的慰安婦惡行道歉,也曾抨擊首相參拜靖國神社的行為。她在中年後更積極支持巴勒斯坦解放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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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香蘭複雜和多變的人生經歷,仿佛為她蒙上一片神秘色彩。我們到底如何定義她?日本人?中國人?滿洲國人?日本軍國主義支持者?(文化)漢奸?贖罪者?反戰份子?她在滿洲國時代難道就豪無選擇地隨波逐流,成為日本軍國主義的傀儡?還是她捉緊了那大時代提供她成名躥紅的機會而扶搖直上?我們應該要批判還是懷念她?

她謎樣的一生,讓我想起張學友的《李香蘭》(1990)裡頭的歌詞:「夜放縱 告知我難尋你芳蹤;卻像有無數說話 可惜我聽不懂;或我心真空 何以感震動」。這首歌仿佛表達了李香蘭難於捉摸,卻又觸動人心的一生。《李香蘭》這首歌因為在意識上懷念李香蘭,當年在中國大陸曾被抨擊為政治不正確,試圖掩蓋日本侵略中國的殘暴史實。

《李香蘭》這首歌,也出現在周星馳的《國產凌凌漆》(1994)中。這部戲仿好萊塢 007 電影類型的作品的女主角李香琴(袁詠儀飾演),便被呈現為李香蘭的女兒。她因漢奸的女兒這身世,被中國軍方要挾為它服務。她是中國特務凌凌漆(周星馳飾演)在香港的接洽人,但實際是奉命中國軍方刺殺凌凌漆的殺手。在一個宴會中,她原本要狙擊凌凌漆,但凌凌漆在鋼琴前唱起了《李香蘭》這首歌而觸動了她,歌詞仿佛訴説著身為漢奸的女兒所難於讓人理解的心情,使到她下不了手。

《國產凌凌漆》作為九七危機意識下的香港電影,對中國大陸的政治和執法系統有著一定程度的戲謔和嘲諷。而《李香蘭》這首歌在電影中的出現,除了唱出人性中浮動的灰色層面,也稀釋和動搖了李香蘭作為「漢奸」這符號的穩定意義,與中國國族主義保持了距離。

李香蘭的事跡,曾出現在不少書寫傳記和紀錄片中。台灣導演陳玫君的紀錄片《李香蘭的世界》(2015),也是近年來試圖再現李香蘭傳奇的作品之一。但此紀錄片中對李香蘭的處理和評價,卻有著另一個明顯的意圖,那就是為台灣尋求主體位置。然而,李香蘭和台灣的政治和電影歷史有點距離,唯一較直接接軌的,便是李香蘭幫台灣日本殖民政府拍攝了《沙鴦之鐘》(1943)。在這部改編自真實事件的電影中,李香蘭飾演一位對日本統治者充滿認同的原住民泰雅族少女,平時負責在村落中教導日文。在一個暴風雨夜中,她因為幫助日本教師搬運行李失足墜河而下落不明。她的勇敢行為在事後受到日本政府的表揚。這部電影是明顯的日本皇民化政策宣傳作品,也是李香蘭為日本軍國主義服務的另一個例子。

然而,李香蘭和台灣畢竟沒有其它較密切的關係,因此這部紀錄片必須藉助另一個中介者 — 台灣小說家和電影製片人劉呐歐。劉呐歐是李香蘭數部電影的製作人之一,同時李香蘭在台灣拍電影時也曾拜訪劉呐歐家人(劉呐歐在 1940 年遇刺身亡)。紀錄片花了不少篇幅,來描繪劉呐歐的生平經歷,也描述了劉呐歐在上海所主張的「軟性電影」和中國左翼人士的「硬性電影」之爭,以此帶出台灣處在中國大陸和日本的「夾縫」的窘境。

《李香蘭的世界》是近年台灣積極尋求自身政治主體的文化和政治氛圍下,所生產的電影之一。從《海角七號》(2008)、《一八九五》(2008)、《賽德克.巴萊》(2011)、《Kano》(2014)、紀錄片《灣生回家》(2015)和這部《李香蘭的世界》等,都在試圖處理台灣和日本殖民者的關係。當然,較早期的電影如侯孝賢的《戲夢人生》(1993)和吳念真的《多桑》(1994)等也做過類似的探討,但近年卻來有越來越多試圖和日本殖民歷史接軌的電影作品出現。這「日本因素」的逐漸被台灣影視文化界重視,是和近年來「中國因素」的逐漸顯著有著直接的關係。台灣和日本的關係,往往被用來凸顯它在文化和政治歷史上與中國大陸的不同。

然而,《李香蘭的世界》中的李香蘭,已經不再純粹是「漢奸」李香蘭,而是日本殖民者的皇民化棋子,來凸出台灣的日本殖民歷史。同時,她也是台灣劉呐歐所主張的「軟性電影」的一個實踐者和同謀者。在這裡,紀錄片通過刻畫劉呐歐和中國大陸的「異」,以及尋找李香蘭和台灣的「同」,來凸顯台灣的主體。

那李香蘭到底是誰這問題,大概也要問我們運用她來達到什麼目的。李香蘭作為一個意義浮動的符號,使到她可以被附上各種政治意涵和價值。「文化漢奸」,大概是極端中國國族主義者常賦予李香蘭的意義。但《國產凌凌漆》中對李香蘭這符號的喜劇化處理,卻淡化了李香蘭的「漢奸味」,凸顯了香港和中國國族主義的疏離。而在《李香蘭的世界》中,影片雖然表面上是在尋找李香蘭的「芳蹤」,事實上卻是對台灣的「凝望」。李香蘭的「無數說話」雖然有些我們聽不懂,但好處是,我們可以為這些「說話」填上各種意義,協商港台的主體。

 

作者自我簡介:出生於馬來西亞檳城,目前為香港浸會大學電影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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