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林二汶 好歌曲 然後怎樣?

2015/3/11 — 10:52

幾個月前,為了以下難題,林二汶想了一整夜。

究竟,應不應該踏上這舞台?

照道理,這是音樂人夢寐以求的舞台。它體積龐大(大到足足六億人看得見),高手雲集(近至北京,遠至內蒙,甚至法國),更難得地尊重創作,打正旗號,表揚「好歌曲」。

廣告

問題在於,「好歌曲」前面,還掛著「中國」兩個大字。

林二汶為此費煞思量,甚至在報章專欄表明心跡:

廣告

我不可以說我沒有掙扎,我還應該承認,我的掙扎多得像萬重山。大家可以想像得到我會有的心理關口我也有。

— 林二汶《信報》專欄 24-01-2015

「如果上咗去,唔得,落返來,大家憎我,咁點呀?」她解釋。「又或者,當我真的有需要在上面跑喇,咁我屋企呢?」

林二汶口中的「屋企」,是爸爸、媽媽、哥哥,也是香港這個家。

「我好鍾意香港,一定會返來。」

訪問當天,林二汶比預定時間早到了,於是獨個兒坐在一角,吃著午飯。她化了妝,衣著打扮卻與一般人無異。於是乎,人來人往,倒沒有誰察覺到她的身影。

其實一點也不出奇,這是林二汶一貫作風。就連首次踏足《中國好歌曲》舞台,她穿著的,也不過是T恤牛仔褲,臉上妝容淡淡的,鼻樑上甚至架著一副粗框眼鏡。

看上去不怎起眼,但那次演出,卻換來一致好評。評判們盛讚她寫的歌旋律優美,選她入圍,繼續作賽;觀眾也受落,演出片段的網上點撃率,接近二百萬。

有雜誌記者說她「得到了入行十二年(該是十三年)以來最高度的關注」。

是不是最高度關注,林二汶也許沒太大感覺。她反而覺得,這是最緊張的一次。

「上到去我真的驚到呢……好像回了去,我十三歲的時候被我阿哥(林一峰)掹上台,我著了一條我自己覺得最靚的黃色褲,唐老鴨的衫,好巴閉㗎喇,但行到上去,我驚到呢,成晚隻手都係咁。」完全僵硬。「然後個心跳到……我唔知點解呀。」

林二汶2002年跟盧凱彤組成at17,正式加入樂壇。至今出道十三年,演出經驗無數,上台唱歌,理應像呼吸心跳,一樣自然。但這次,她卻形容自己有如初踏台板。緊張,只因身處的舞台龐大,觀眾繁多。「我當半個中國啦,六億,其實有幾多人,我真的count不到。」數也數不了,於是她嘗試集中精神,瞇著眼,硬著頭皮唱下去,「有無推(即被評審選中),是但啦,總之就唱唱唱唱唱。」

心情七上八落,可能也因為對她來說,上這個舞台,從來不是一個容易的決定。

《中國好歌曲》是在中央電視台播映的音樂選秀節目。跟近年如受觀眾注意的《我是歌手》和《中國好聲音》不同,《好歌曲》看重的,不是(吼叫式)歌唱技巧,而是原創歌曲的質素。比賽中,唱作人不單要唱出自己的作品,更需要在有限時間裡,創作新的歌曲,互相較量。

比賽的內容,對能唱擅作的林二汶來說,理應如履平地。那麼,為何會「掙扎多得像萬重山」?

第一個原因,這是「中國」好歌曲。

「所有掙扎就是,如果上咗去,唔得,我落返來,大家憎我,咁點呀?」林二汶北上參賽之時,佔領運動還未完結。她是獨立歌手,沒有大公司蔭庇,自己的錢自己花,每一步,都不得不考慮周詳。「可能無回頭路㗎喎,唔可以唔驚。」

最終她決定大著膽子,繼續北上。

「你話我不關心個社會,無可能,我一定會知發生咩事。」但大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她認為。「不需要因為政策上的不好,就否定那個地方的所有事物。我相信大家不是盲目的,一件還一件。我的人生需要面對眼前這個機會的時候,我可以行過去,而我個心怎樣,我自己知道。」

看著新聞,所有男人都哽咽,為了孩子。本來有關政治的立場的事情,對很多人來說,都是敏感的,包括我,但在這次雨傘事件之後,你看見香港人可以為這片土地而變得溫柔可愛,你沒有辦法不想哭,而對我來說,這些人性,才是我們擁有最大的價值。

— 林二汶《U Magazine》專欄 02-10-2014

訪問中,她不願多談政治。但翻開雜誌專欄,她的內心,還是不難窺見。

大舞台,小舞台

但這不是林二汶唯一掙扎。當日收到製作單位邀請,她第一時間的反應其實是:「死啦,參加比賽呀?我唔知點贏喎。」

經理人Sandy鼓勵她:「你作為自己的老闆,怎樣用最短的時間,比人見到你的音樂?在一個大的平台比人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都需要用營運自己生意的角度去想嘛!」

那天回家,林二汶考慮了一整晚。然後,想起2005年的一件往事。

那年,她和盧凱彤戰戰競競,當上《勁歌金曲》主持,第一次由小眾音樂圈,走入大眾視線,令「睇電視的人都認得我們」。翌年,二人乘勢開演唱會,場地是可容納一萬觀眾的亞洲博覽館,名副其實是萬人空巷。

「有一個前輩同我們講,只要你可以征服這個舞台,就是不一樣的artist了。」眾所周知,博覽館的場地又大又長,要駕馭,殊非易事。二汶形容,站在台上,觀眾的聲音,無論是歡呼還是噓聲,都如海嘯一般,席捲而來。

結果,當年廿歲出頭的at17,完成任務,還大獲好評。「好開心,好巴閉喇。」林二汶笑著回想。

接下來,該是乘勝追撃?豈料經理人為at17安排的下一個演唱會,選址壽臣劇院 — 一個只能容納四百人的地方。不單如此,演唱會更名為Just the two of us,顧名思義,沒有樂隊伴奏,台上一切,就由她倆四手包辦。

於是,兩人各自選了一些心頭好,林二汶負責percussion,盧凱彤彈結他,以及編曲,「用最minimal的方法,將所有最犀利的東西,擺埋一齊。」結果,又過了關。

她自此明白了一個道理。

「如果你能夠上去大舞台,然後返得落去小舞台,你就完整喇。」這話,是經理人Sandy說的。

那夜,林二汶想起這段往事,因而下定決心,嘗試北望神州,踏上一個更大的舞台。

在中國,大開眼界

一開始的時候,她的想法很簡單:我是歌手,又是「林二汶」這個歌手的老闆,為了打開市場,我要在神州大地爭取曝光,讓更多人聽到「林二汶」的作品。

正式參加《中國好歌曲》以後,她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舞台很大,她原來很渺小。「這個節目請回來的人,全部都是高材生,我就好像入了一間學校咁。」她以為自己在香港已算唱得不錯那一批。「但當我在學員房,嘩一開口,那些人不單唱得好,他們的音樂啦,聽歌啦,聽編曲啦,怎樣捉住個拍子,很多音樂上面的細節、技術、感情,都是非常之叻。」

訪問期間,林二汶說了許多她欣賞的參賽者名字,譬如杭蓋樂隊,「他們的音樂像直接打入你的細胞一樣,很震撼」;還有把京腔揉合流行曲的戴荃,「他拿捏得好好,我們成日諗中國風就等於周杰倫,有啲吹笛咁,但係咪只有一種表現方式呢?」

在香港已算是「唱家班」的她,竟覺技不如人。「這些是作為音樂人的學習,原來曝光是一時的,但這些製作上面的影響,是一世的。你要親身上去經歷,先至知。」

這多少顛覆了大家對內地音樂的想像。去年鄧紫棋(G.E.M.) 在《我是歌手2》迅速走紅,其特別的歌唱技巧(往績包括快樂地唱《你不是真正的快樂》、吼叫《龍捲風》,以及喪嗌《你把我灌醉》)引來香港樂迷一同白眼,齊聲質疑:大陸的音樂品味,是不是只有土豪式喊叫?

林二汶比較體諒。「其實飆高音也算是一個開始。要判斷音樂好不好聽,都需要標準。當然我們知道它(飆高音)只是其中一個標準,但要有一個標準,之後先可以慢慢改進嘛,香港八十年代的時候,都曾經覺得羅文的唱腔先至算得上好聽,之後咪慢慢發展落去囉。」

她也欣賞能夠飆得揮灑自如的歌手。「飆高音是其中一個技巧,飆得好是好難、非常之犀利的。每一個歌手有不同的板斧,不同的功力,有些人是柔情,有些人好有力,個個賣點都唔一樣。」

最重要的是,內地的音樂節目從來不止《我是歌手》一個。「電視,或者任何媒體的娛樂節目,一定會有自己的賣點。一個節目,或者一個平台,是否就代表音樂就是這樣呢?」觀眾們也需要思考。「當人家去提供一個味道比你的時候,你同樣可以問返轉頭,係咪可以有其他味?」

《中國好歌曲》正好呈現了不一樣的可能。它除了要求歌手演唱歌曲,更將音樂創作的過程,完整呈現。參賽者入圍後,要在限時內創作一首歌,並譜上歌詞,一切更在鏡頭下進行。林二汶哈哈大笑:「周圍都是閉路電視,咪唔可以撩鼻屎囉。」

但這真人騷,卻罕有地能夠描繪了音樂人的另外一面,「有機會講你點解咁寫(歌)。平時我出完唱片我都會講㗎,但真的會比心機去睇你怎樣做唱片的人,可能只是你自己的樂迷。」而《中國好歌曲》面向的,卻是每一個平民百姓。「這種promotion是軟性的,但軟性得來,又是spread得好遠的。」

上星期,林二汶在TVB的《Sunday靚聲王》演唱。

上星期,林二汶在TVB的《Sunday靚聲王》演唱。

在香港,匍匐前行

所以老實說,大陸觀眾至少比香港的幸福多了。打開電視,他們看的,是《我是歌手》、《中國好歌曲》、《中國好聲音》;至於香港觀眾,只有《勁歌金曲》(已被調到周日深夜播放)……還有,林二汶上星期現身演唱《問我》的《Sunday靚聲王》(懷舊金曲節目,由汪明荃及鄭少秋擔任主持)。

當然,香港樂壇豈止沒有《香港好歌曲》這類型的音樂節目。近年,愈來愈多人埋怨港式流行已死,這地方,根本再出產不了好歌曲。

林二汶當然不會同意。在她眼中,最艱難的,不是要造出一首好歌曲。而是做完好歌,然後怎樣?

她曾經是「有麝自然香」的信徒。「例如我做一張唱片呢,會真心覺得,我唔話你聽,你都會聽到㗎啦。是有這些人的,但又有幾多呢?」偏偏現實不容許她這樣做 — 因為她既是做音樂的歌手,又是自己唱片公司的老闆。

2011年,她剛剛約滿唱片公司,心血來潮,想離開溫室,走自己的路,無論是自己做唱片,自己搞騷,抑或是別的搞作。「總之見到阿哥係咁,開咗間公司先算啦,跳落去啦。」第一張唱片《Wanna be》,她自資八十萬大元。

走了一段日子,她開始發現,原來要像林一峰般,又做歌手又做唱片公司老闆,並不簡單。「先學做好自己的product,再學做一個好的sales,因為這個世界上面有好多人做好一件東西,但不懂怎樣話比人聽。而能夠話比人聽,也是對得住自己產品很重要的一步。」

四年來,她出了兩張唱片,口碑不錯。但作為老闆,她下詔罪己。

在這數碼年代,實體唱片銷量是怎麼一回事,你我都清楚明白。也有人曾說,唱片業都是夕陽行業了……用自己的金錢推出了兩張唱片,口碑是有的。作為歌手,我得到尊重,但作為老闆,我不得不承認這檔生意實際行得不夠好。

— 林二汶《信報》專欄 22-01-2015

「我其實都學得慢……我無跳出過comfort zone去sell,除了上《好歌曲》這個決定比較大之外。」林二汶沉思了一會。「我不是不甘心,而是覺得,自己的發展還有什麼新鮮的事可做?當這個作品給第二個世界睇到的時候,又會是怎樣呢?咁我先至會進步嘛。如果你選擇在security裡面生存,即是叫自己不要自由。」

然後怎樣?

林二汶的掙扎,多少道出了香港流行文化的困境(又或機會)。作為圈內人,你要不遵守遊戲規則,走在傳統的大唱片公司、大眾媒體裡面,專注做好音樂(但同時也許要去拍劇、拍電影),當上主流歌手;要不拋個身出來,走自己的路,但過程中卻要學習做推銷員,尋覓不同的舞台,將自己的好歌曲,唱進目標聽眾的心坎裡。

而過程中,音樂人難免要思考 — 應否只滿足香港舞台?還是要走遠一點,多找幾個機會?

林二汶明顯有點感慨。「其實呢,我梗係希望,不用去好遠,都得啦。先別說我自己想不想去,只是這個地方還有許多好叻的樂隊,街上有許多好叻的藝人,我們只需要多些表演場地,有多些表演場地,我不信大家不會去看囉。」說到尾,香港音樂人就算有好歌曲,也缺乏舞台去唱。「我很希望香港有多一些live houses,亦希望政府的funding裡面有多一些分比創意基金,希望大家真的受惠。」

近年,每次有香港歌手北上,無論是參加比賽,抑或乾脆在上面發展,都少不免引來本土樂迷萬箭齊發,罵他們「背棄了理想」。但與此同時,我們同樣要問 — 究竟香港這個地方,是怎樣對待音樂人的?走上去的歌手,除了是利字行頭,會不會只是想找回一份對音樂熱情的尊重?

「作為一個香港人,我當然好希望香港有更大的market提供比大家一齊玩,但同時間作為一個音樂人,邊度好玩,我就去邊度。」林二汶說。

那麼,假如香港繼續是這個樣子,你會離開嗎?我追問。

「唔會,我好鍾意香港,我一定會返來。因為我又好鍾意唱廣東歌啦,我好鍾意呢度㗎。」她始終深愛香港。「係呀,我們的世界、環境,的確有些東西是我們不滿意的,但是一個家就係咁㗎喇,一個屋企就係咁㗎喇,有啲嘢你唔鍾意,但那個地方始終都是你的。」林二汶語重心長。

「所以,唔鍾意的東西,搞好佢囉。鍾意的,就繼續keep住佢,應該咁。」

文/亞裹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