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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夕於袁鳳瑛作品中的「絕望愛情」探究

2015/4/19 — 21:43

【文:李振邦】

「詞神」林夕於 1990年 代初加入滾石唱片旗下的音樂工廠,當時音樂工廠旗下歌手不多,其中兩位最具名氣的是本文提及的袁鳳瑛,以及當時從達明一派「單飛」的黃耀明。

而本文研究袁鳳瑛主唱的林夕詞作的原因,是袁鳳瑛對駕馭悲慘無望類的歌曲是別具特色,而林夕亦是擅長譜寫微妙愛情的詞人,故此本文將淺析三首袁鳳瑛主唱、林夕填詞的歌曲,分析其對愛情絕望的態度。

袁鳳瑛在「音樂工廠」期間,共發行三張個人專輯,至 1994 年開始淡出樂壇。而 1991 年袁鳳瑛推出專輯《若是你能聽見》中,歌曲〈心經〉的佈局很像梅艷芳的名曲〈似是故人來〉,而〈心經〉的內容,恰好可一窺林夕最早期的有關佛教的詞作﹝1﹞。《心經》的第一段,是女子回憶童年時對母親唸經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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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日何地貪睡的我不願傾聽
母親念出多費解的這一段心經
也許是她懷念前事撩動愛意難平
吟着唱着有聲無聲正是這心經

離合離合都為它要得沒得到
到得着它水月鏡花究竟是顛倒
倒顛夢想純為情分情分有卻恨無
無恨卻恨見色如空似塵世不老

——《心經》羅大佑曲 林夕詞

假如讀者對佛教的《心經》有些認識的話,便會認為林夕在離題,《心經》的主題被局限在愛情之上,是佛教認為人生其中一種痛苦來源「貪嗔癡」。不過筆者認為,現代社會狀況比戰亂或飢荒好得多,我們要煩惱的事,往往餘下金錢和情愛,侷促得連理想也少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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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在人在 愛滅人滅 那會過今世外
世外懷內 該與不該 到底離不開
緣在怨在 緣滅怨滅 來又去卻又來
色相常改 似是似非 愛亦再非愛

從佛教角度,人世的情因「緣」而產生,所以愛恨隨之而來,如果要破除愛恨,就要滅緣,但這個步驟是十分艱難,女子「恨見色如空」,造就接下來的決定︰「到底離不開」、「來又去卻又來」,這也說明很多凡人都是沉淪在痛苦之中不能自救。這些痛苦會否延續呢?「那會過今世外」似是指明不會,佛家有說「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的確若果有輪迴,我們忘記上世的事,但仍在人間受生老病死之苦,「來又去卻又來」一句看來也解釋着只要超脫不到輪迴,痛苦還是會回來。當時即使人面全非,你動的情也不再是若干前生動的情一樣。

然後前夜失眠的我孤獨傾聽
我心念出不太懂得這一段心經
只因為他離別時候撩動愛意難平
沉默宇宙那天地聲似共我呼應

女子在最後一段,時空回到現在,或者她經歷過母親相近的事,因為她指出一個模糊的對象令她「意難平」,〈心經〉的吟唱聲似乎告訴她這個世界是虛幻的,一切如中間兩段歌詞。「無恨卻恨見色如空似塵世不老」說明人生的矛盾,假如我們能夠做出〈心經〉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自然達到「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李賀詩有云「天若有情天亦老」,自然界、固定的物象(日、月、山等)不像人類有情,他們只要發自己的光、供應其他生物的養份,它們不會計較誰會拿得多光線和營養。如果學會了人類的「有情感、有經歷」,明白一切都是痛苦的結局時候,物象像我們一樣逃不過生老病死之苦。然而人類誰想「似塵世不老」?但要人斷絕六根、遁入空門,「道行」之高自然是歷來沒甚麼人可以逃出人生規律的原因。

剛才提到〈心經〉和〈似是故人來〉的佈局相似,其一是兩首歌曲的背景音樂,〈心經〉從第二節開始,至第二次唱副歌前,背景持續着僧人的「喃嘸」聲音;〈似是故人來〉則在第一節、第二節之處有「啊嗱嗱」。其二是筆者視《心經》為〈似是故人來〉的延續,因為兩者都是羅大佑曲、林夕詞的作品,而且出品時間相當接近,〈似是故人來〉為 1991 年電影《雙鐲》主題曲,與〈心經〉同年發行。〈似是故人來〉的行文是追憶故人(舊情),但〈心經〉卻是提出「放下」舊情的思想。故以下表作一解釋︰

相比〈心經〉,同碟另一首〈滾滾紅塵〉則回到人間,國語版為陳淑樺主唱羅大佑填詞的,袁鳳瑛則主唱林夕填詞的粵語版。〈滾滾紅塵〉也是嚴浩執導的電影、編劇為三毛,在1990年首映,據稱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分別影射張愛玲與胡蘭成﹝2﹞。粵版主題圍繞在「錯的時間遇上錯的人」之上,風格比國語版更為沉淪。

是一個錯誤年份 認識不應結識的人
燒毀一生浮華 無非要換來他灰飛了的關心
情感永遠沒名份 像鬆緊不對稱的琴
拖拖拉拉奏不出 驚世故事只得沙啞聲音
愛似愛 親難親 擁抱盡頭是黑暗
錯已錯 忍難忍 翻天覆地也難近
人間有惹恨情人 沒伸手拯救我的神
生生死死原來 無非要換來他半天半點遺憾

——〈滾滾紅塵〉羅大佑曲 林夕詞

〈滾滾紅塵〉點題是的「是一個錯誤年份 認識不應結識的人」,之後運用意象比喻這場錯愛的慘痛,包括「鬆緊不對稱的琴→奏不出驚世故事→只得沙啞聲音」;「擁抱盡頭是黑暗」等,到「生生死死原來/無非要換來他半天半點遺憾」的徹底的絕望,如果只是換來對方給予半天時間對這段愛情有些許的遺憾,兩人的付出未免太不相稱。

假定〈滾滾紅塵〉說的真是張愛玲與胡蘭成的故事,歌曲不過說出人世間普遍的無奈。隨着歌曲面世後十多年後出版的張愛玲小說《小團圓》,﹝3﹞一句「子子孫孫流傳着 他與隱秘的我相愛的傳聞」到底終於成真,才女也如平凡人一樣有感情煩惱,一樣不可自拔。

翻翻滾滾原來無非也換來一抹泣血的紅塵
一點一點淚水 終會化造一抹泣血的紅塵

〈滾滾紅塵〉的結尾,提及不論如何過活,人生之中少不免會沾上鮮血,意旨人總會在情路上受傷,不能避免,「人間有惹恨情人 沒伸手拯救我的神」已反映愛情的殘忍、還要獨自面對這種蒼白失望的結局。綜觀全詞,反映着詞人對人世的愛情必然換來傷害的悲觀看法。

最後介紹的是〈戲迷情人〉,是 1992 年的同名專輯。整首詞集中在「戲如人生」的主題上︰

明暗燈影裏 喜了又悲
聲色暢演淋離 不過是戲
蝴蝶飛不去 心醉夢醒
胭脂染乾淚痕 悽也是美
聲過留影 遺憾地無悔地
以心演出永恆 以死寫傳奇
假戲亂真 輪迴地難過地
卻笑我深不了情 葬心心不死

——〈戲迷情人〉小蟲曲 林夕詞

〈戲迷情人〉首段已經提到「不過是戲」,在戲劇中,一切感覺都是虛幻,即使戲裏的人「以心演出永恆 以死寫傳奇」,最後卻是「卻笑我深不了情 葬心心不死」。叙事者提及自己就像是戲中人物,「他找錯的情人 竟像你」一句正如某個人錯愛上你,他只不過找上了一個對象,剛巧像你而已,其實並不是愛上你,結果就激發劇情,引動無數劇集、電影等等作品。但這種情感,有時候連觀眾也分辨不了到底是為了角色,還是因為自己的身世,感情才被牽動起來的,便嘆一句「假戲亂真」,到下齣戲上畫,這種情感再度湧現,永沒休止。

蝴蝶飛走了 燈再亮起
當初葬心爲誰 本要忘記
爲戲中主角 苦了自己
身邊痛惜是誰 不是你

從歌詞的尾段看,作為觀眾在戲劇結束後,情感應從戲劇的氛圍中走出來,即使觀眾十分喜歡觀賞劇集,可能曾經在某齣結局為某個角色哭過,但幾年後還會記得那個角色姓甚名誰嗎?在這裏有人說「戲子無情,觀眾更無情」,他們看另一齣劇集,可再為另一個角色哭過,因為上一次哭的對象已經死了,這時「戲死戲還在」。哭得多了,也分不清自己多情還是濫情,再不然是無情。回到現實看這段歌詞,單單從愛情上看來,人們為了撕心裂肺的愛情,有時不知道為的是甚麼。戲中主角尚且為角色投入,假如為了自己的愛,答案更為模糊,這種茫然,只能夠說成其實這人不為你所痛惜,更值得痛惜其實另有其人。這詞不斷在個人及戲劇中的現實與虛幻穿插,即使自己得到親身經歷,也難以咬定那些情事是真實的情感,當下看戲的人對情節不能忘懷,就像失去舊情的人放不下前事,只會傷害自己。說回老話,唯有像〈心經〉放下心結,人才會擺脫痛苦。

〈戲迷情人〉也有國語版,是黃鶯鶯的〈葬心〉,電影〈阮玲玉〉(導演關錦鵬)的主題曲,姚若龍詞。那首歌也有〈戲迷情人〉蝴蝶的意象,也對阮玲玉特殊的人生和感情世界悲劇作一演繹。

這裏為袁鳳瑛作一個膚淺的介紹,其實她在三隻大碟不乏輕鬆的愛情歌曲,但她的聲線似乎只與淒冷的曲調和詞作產生化學作用(特例是《仙樂處處飄》,是一首兒歌,為羅大佑曲林夕詞),故將這幾首富有悲情調子的作品串聯起來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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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 林夕對佛教思想有深入研究,散見於一般文章,如〈林夕.開到荼蘼花未了〉,收於呂大樂編:《號外三十》(香港:三聯書店,2007),頁346。當中林夕提到︰「我想了很久,一個人可以怎樣保護自己,想了很多道理,後來又寫了《給自己的情書》。之後開始睇佛經,發現它和我之前想的道理類近,佛的主旨是如何解脫痛苦。」

﹝2﹞ 由電影情節上,《滾滾紅塵》女主角沈韶華被父親監禁在家中,暗合張愛玲少年時被父親囚禁的經歷;後來沈韶華離家出走寫作,在抗日戰爭時跟一位為日本人做事的中國官員章能才相戀,暗合張愛玲與胡蘭成相戀;沈韶華和章能才的分手,則暗合張愛玲與胡蘭成只為時數年的婚姻。

﹝3﹞ 《小團圓》是張愛玲死後才出版的小說,一般認為是張愛玲的半自傳作品,參考:〈http://marentam.mysinablog.com/index.php?op=ViewArticle&articleId=1635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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