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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金魚》: 子非魚,當知魚之樂。

2019/5/14 — 11:04

《柏林的金魚》宣傳照(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柏林的金魚》宣傳照(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家中有缸金魚,四條大小不一,有白有橙有黃,又帶點金,身型鼓鼓脹脹的,完全不見得是流線形,遑論有效減低水阻。

每當坐在飯桌前,直望視線很自然落在魚缸,看著牠們游上游下,左右兩邊來回,腦海自自然然浮現一個疑惑:「魚啊,魚啊,你到底腦裏在想甚麼的?」
 
這疑惑有很多年了,亦心知不會知道真正的答案,但總記得有流言指金魚只有幾秒記憶,故嘗試大膽向那四條金魚求證,從來收不到任何回應,牠們更可能不屑答辯。任憑我每次如何認真凝視牠們,期望在幾秒間從魚身上找些端倪,牠們都只會揚揚尾巴而去 — — 如果水中世界真的存在過去,相信很快都被撥動起的水流沖散,無影無蹤。

我相信金魚記憶的真相的確如此。隔著一個缸,兩個世界,我只好選擇相信流言。
 
「記憶是一種慾望。」當聽到這句出自甄拔濤新劇作《柏林的金魚》的對白後,我決意回家後再湊到魚缸面前,再一次認真問問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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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啊,魚啊,你們有慾望嗎?會是甚麼嗎?」

(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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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言,《柏林的金魚》是一個設定在柏林與香港二地,圍繞一男兩女的城市愛情故事。男主角施賢是一名已年四十的香港人,專研創新科技,憑藉發明一項新技術而受國際市場矚目,在柏林邂逅出生於西安的年輕女生林林。二人情不自禁戀上,卻隨即面臨Long D(Long Distance Love)的挑戰。施賢回港再遇紅顏知己的一心,二人如當年般情投意合,只是今天一心已成人妻,還育有一子。
 
故事以施賢為敍事主軸,他不停穿梭於於林林和一心身邊。在柏林,施賢與林林,是 right time with the wrong person,愛得火熱同時曇花一現; 在香港,施賢與一心,是 right person but met in the wrong time,沒有相逢恨晚,只怪悔不當初。

施賢走入過二人的心靈與肉體,來來回回,兜兜轉轉;走得很近,睡得很貼。在每段關係中,雙方以為曾成為彼此生命的一部份,但終究不過是兩條不斷穿插的線,隨著時間推進,不斷延展,最終歸向永恆的平衡 — — 甚至乎,以為人生正無悔直線前進的姿態,只不過是施賢一廂情願與自鄰,在柏林遇上林林,就如當年遇見一心,兩者在最後關頭皆轉身離去,剩下施賢一直在原地徒勞 ,被時間狠狠地遺棄。

「如果我是魚,你會看得見魚在水裡哭。」在什麼都好像捉不緊的年代,液態一樣的個體,又當如何自處? — — 節錄自《柏林的金魚》簡介

林林向施賢提出分手時,說:「我們不是沒有未來,但我們沒有現在。」

二人身處同樣的地域,觸摸彼此的肌膚與感受體溫,卻相隔在不同時空。原來當下沒有同呼同吸,同哀同樂,精神同在,愛慾都只不過是偶然遇上的激情,時間被濃縮成短短幾秒,未成過去,沒有歷史。

沒有記憶的愛,終究是孤獨的。

所以,施賢是一直在來回往返希望與失落之中,而觀眾隨著旋轉的舞台轉動,仿如跟施賢身同感受這種輪迴的煎熬。周旋在外在的感情的世界中,疲於奔命,施賢其實一直沒有走出自己過去的慾望,繼而成為自己的枷鎖。在當前的世界,每往外走一步,同時身心再被鐵圈再勒緊一次。

舞台和觀眾席同時置於旋處舞台之上,隨劇情的進展有旋轉效果,觀眾好像同步感受劇中場景及人物精神、心情的變換。甄拔濤在戲後分享會中說:「如果做不找到旋律舞台,這套刻也應該不會演出的了。」

舞台和觀眾席同時置於旋處舞台之上,隨劇情的進展有旋轉效果,觀眾好像同步感受劇中場景及人物精神、心情的變換。甄拔濤在戲後分享會中說:「如果做不找到旋律舞台,這套刻也應該不會演出的了。」

時間的失序,叫施賢迷失自我;同時面對自己身處的地域與空間不斷的置換,眼前此起彼落的時代紛爭,外在世界的混沌,令他內在自我救贖機制的運作,更舉步為艱。由故事起首一直到全劇終結,施腎經歷不安與無以自處的失落,未曾止息。而到劇終,一邊廂演員在旋轉舞台上,如不斷轉圈擺動身軀,儼如一個不停流轉時針盤,指示時光的流逝; 另一邊廂,施賢與林林在晦暗不明的地方相擁,是虛是幻,更似是一種永不能觸摸與擁有的親密關係。

想起已故法國著名作家沙特在劇作《無路可出》中一句知名對白:「他人就是地獄」,背後意思指出人不能單憑自己就能構成自我的主體意識,且必需有另一個人來成就自我的意義;但同時因為必然有他人介入,自己因而無法做到理想中的自己。施賢究竟是迷失自我,還是迷失在親密關係中,似乎已糾纏不清了。(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想起已故法國著名作家沙特在劇作《無路可出》中一句知名對白:「他人就是地獄」,背後意思指出人不能單憑自己就能構成自我的主體意識,且必需有另一個人來成就自我的意義;但同時因為必然有他人介入,自己因而無法做到理想中的自己。施賢究竟是迷失自我,還是迷失在親密關係中,似乎已糾纏不清了。(圖片來自:再構造劇場 Facebook )

施賢在林林和一心之間,是一段段反覆來回的愛過與錯過;同時藉人物糾纏不清的關係,《柏林的金魚》似乎有意映襯出香港的燥動與不安。

施賢有言:「愛一個人,其實也愛上他來自的城市。愛一個城市,也會因而愛上來自那裡的人。」個人與城市的脈動,從來都如唇齒相依,怎樣的人就有怎樣的城市;怎樣的城市也在餵養著怎樣的人。人借代為城,施賢又呈現我們眼前一個怎樣的香港?

來自西安的林林,初識施賢,對廣東話趣味盎然,即使在愛慾焚身之際,不忘請教施賢做愛的廣東話;學會「搵嘢」之後,有感情投難意合,感情拖拉一年半載,最後分手收場。舊情人一心早另覓人生方向,婚後對學問的求知慾,有增無減。

唯有施賢被遺棄在原地,裹足不前,退無後路,似乎將要再回到那道深鎖的心門後,等待「第三個」一心,或者「第二個」林林前來,再敲敲他的門 ,再拉他出來,再一次叫他面對自己 — — 如果仍能認得到自己的話。

回到家,再一次凝視魚缸裡的四條金魚。家人好奇牠們到底有何吸引。

我說:「所以,牠們最終都應該是沒有記憶的。牠們一直都只是在游、食、痾和瞓,好活在當下。」

「還期望甚麼?牠們只是條魚啊!難道會想跟你一樣在想東想西嗎?」

我不是金魚。但在魚缸以外,我相信我們不比牠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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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金魚》
編劇/導演:甄拔濤
演出:梁天尺、陳秄沁、張蔓姿
形體指導:施卓然
主辨:再構造劇場 Reframe Theatre
日期:2019年5月10-12日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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