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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渡我們如此時代之黑夜──讀香港兆基創意書院詩集《橫渡》

2015/5/5 — 16:23

如果你以為,年青人、中學生嘛,寫詩不就是寫成長、寫愛情的苦澀,或者只懂高蹈而空泛地對抗權威(不正是藍絲帶們對年輕人的 stereotype 嗎?),你會訝異地發現,在大時代中成長的詩人早已脫離你的認知疆界。

《橫渡》是一本特別的詩集,主要收錄香港兆基創意書院師生的詩,一般而言人們不會對這種像習作結集一樣的小書寄予厚望,但是這次大家應該另眼看待。

若雨傘運動期間你有到佔領區坐上一回、看看那些海報、橫額、聽聽年青人的憤怒,就知道他們所面對的是切身的壓迫,他們的吶喊、反擊都擲地有聲,因為無從選擇。在此世代裡,寫詩的那群人會走得更遠,關顧身邊的同時,自然亦會遠望世界,為所有角落裡的傷痛賦詩,一步步把這些那些故事連結起來,開始譜寫他們心目中的苦難浮世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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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詩集,撲面而來的歌〈赤〉就不是簡單地投訴社會不公義,新一代沒有這種閒情。若前半篇歌詞還是讓你覺得在彈老調,歌詞最後一節「手中緊握碎片/赤色會否再現/立心轉變/由革命上演」卻叫人眼前一亮。一個粗口字都沒有,但是說得清楚斬截︰憤怒的人唱歌了,聽到嗎?孤星淚裡面的六月暴動,揚的正是一面大赤旗。

〈小島面雪山〉是一首不得不提的詩。詩中沒有明言「島」的象徵,我會聯想到香港、澳門或者台灣,至於「雪山」所指何地,詩裡「雄獅的旗幟」已作足夠的提示。「不屬於他們的軍人在踐踏,/踐踏不再屬於他們的錢幣。/我嘲笑他同時嘲笑自己。」這幾句意象不複雜,但是作為詩的跳板韌度足夠;及至「翻開小島的樹皮,/……/樹皮底下的石屎被塗上一層薄薄的紅色,/用來買汽油的錢他們通常都會留下,/等到吐出白煙後 用作填債。」這些句子充滿了想像的空間,尤其念及東亞的命運。山、島和城在詩中看似相對,但也並非割裂,而是作為一個命運共同體而存在。詩中反覆出現「交易」、「填債」、「賣個好的價錢」這些詞彙,可見詩人關注到人民所受的壓迫是來自各個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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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前詩更赤裸而站得更高的,可能是〈橙色〉。RiK 的這首詩開宗明義,「那麼/就談談橙色吧」非常清朗,但是為什麼是橙色呢?因為 ISIS 的死囚衣服是橙色的。詩人記得更多︰國殤之柱、西藏僧袍,但是也是莫奈的晨曦、梵高的日落、兒童人權、橙色革命,美好的與悲苦的、藝術與政治、歷史與現世之事,都用一抹鮮麗的顏色串連。「橙色」畢竟是一個借題,詩人真正要發揮的是,人間愛恨,取決於人的夢和願望,因為「但那/橙色/亦是向權威說不的一種的顏色/是祝願民主、自由開花結果的顏色」。別以為寫詩讀詩的人只愛向愈紛繁深澀的意象和字詞裡鑽,不是的,當一首詩是理直氣壯,詩人心如赤子、一步一字踏出詩行時,這種澄明如同逼視讀者,禮貌而無可拒絕地要求︰請記住這一片橙色的海。
 
〈春日跳水〉文中也是充斥政治符碼,「部隊」、「坦克車」、「國家主席」,但是詩則是傾向書寫個人隱秘,書寫那種下潛的主動性,至於一切身外之物都是可被放棄的。我不肯定這是否個人情感/感情或者面對世情的自我放逐,但確然這是活在當下為了保存自我的一種方法。詩人常有預視,「隔壁的喜瑪拉雅山卻垮了下來/砂子與雪 追著洪水趕了過來」一句,現在讀起頓覺驚心。
 
還有很多好詩、奇詩。我特別喜歡〈香城電鑽跟蹤狂〉,裝認真中有種調皮的味道,電鑽聲也許是真的但也是一種象徵,城市人何其悲哀,想深一點,這種黑色幽默其實是自嘲的苦笑。結句「你準備好帶上電鑽/去流浪嗎」,很妙,天涯海角,讓我們帶著偏頭痛和面書電郵一起流浪吧。
 
夏昵有詩四首,貓詩〈你只管當你的貓奴〉視覺和語調特別,刁蠻任性如貓、或如貓的人。而其實我更喜歡〈小紅花二〉。木木刊詩兩首,〈烏托邦〉的「你知道嗎/新式的火葬場沒有煙囪/死人連通往天堂的路都沒有」,這是人間煉獄的景像,相當震撼。這首詩若發展下去寫成長詩或組詩,應可令人驚艷。尚有其他同學的詩作,同樣可讀。總體來說,間或可見初學詩者的筆痕,語言與意象未必精準到位,然而寫詩講求技法與心思的契合,他們對世界充滿感受和想像,很少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也沒有沈進平白敘事抒情的悶氣裡,詩作充滿靈氣,現實與超現實交錯、意象躍然欲動,句行不刻板、不傷他。他們需要學習的是如何看得更深沉、如何寫得更精煉。集子名叫「橫渡」,而我覺得他們就是那一塊塊辛苦搜集得來的漂木,在香港詩的河流上,未必需要連環成一條長橋,就讓機緣將他們暫時連接起來吧,各師各法、八仙過海。

至於逆同和卡地亞兩位,不經不覺已成為這個詩人群落的前輩了。讀過兩三年他們的詩,從無到有的寫到今日,這次交出了不俗的作品。香港的詩讀者,請記住這些名字,他們勢將捲起新的風暴。引他們的詩句作結,逆同〈無題〉和卡地亞〈微光〉︰「他山之外/雪仍然守著溫度」,「你看那天高的距離,伸出手就可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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