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正體字與粵語古音 — 吳順忠專訪

2016/4/17 — 6:16

吳順忠幾十年在文字中打滾,退休後將工作心得編成《正字典》,教人辨別錯字及詞語。

吳順忠幾十年在文字中打滾,退休後將工作心得編成《正字典》,教人辨別錯字及詞語。

香港文化一直以電影、音樂、電視等流行文化為主體,港式中文被視為難登大雅之堂,但奇怪之處是這些流行文化的載體,卻是粵語及繁體字,周星馳的廣東話gag,內地人不會明白,許冠傑唱「財神到,財神到好走快兩步」,文字出口成歌。香港文字,其實也有獨特的性格,用字簡潔,生動,一針見血少廢話,文白廣東話甚至英文夾雜「四及第」,而塑造香港文字傳統的,是中文報紙,四九年後南來的文人,知道香港當職業作家難餬口,最後選擇以文字搵食,一邊在報館當文字編輯,一邊自己在副刊寫稿,方塊文章就是這些香港寫作人耕耘出的一片天地。這些文字人精通粵語,但又可用白話文寫作,對文字也有獨到認識,是香港文化保育的重要一環。

吳順忠先生,在廣西師大師從魯迅弟子左聯詩人陳白曙,七九年來港,朋友舒巷城勸喻指「煮字不足以療飢」,乃成為文字工作者,是《壹週刊》文字編輯部負責人,由創刊初期工作至退休,將歷年工作上遇見的別字、錯字,編成《正字典》。他在內地畢業於廣西師大,既認識簡體字,也曾以普通話教授中文,但對簡化字深痛惡絕,對粵語古音則推崇備至。

讀:《讀書好》
吳:吳順忠

廣告

讀:當初來港為何會以文字搵食?
吳:我在內地時,父母兄弟姊妹均在香港,弟弟在筲箕灣開茶餐廳,那時舒巷城常在此「打躉」,所以來港不久已認識,他是文人,中英文俱佳,可自己翻譯作品成英文,在洋行做會計。我也是先到貿易行當中文祕書,之後申請到讀者文摘,是那時候認識戴天,八九年去出版社編中國文學教師手冊,之後戴天介紹梁天偉找我加入《壹週刊》做文字編輯。

讀:以你對文字的認識,繁簡粵普皆通,你對簡體字有甚麼看法?
吳:我認為簡體字的缺點有四方面:首先是無規律,亂簡化,所謂無規矩不成方圓,但簡化字是沒有規則可依的,例如「認」的簡體字「認」,以「人」代替「忍」,但他又可以代替「隊」的偏旁,簡化為「隊」;以「燈」取代「燈」,但「鄧」的簡體字則是「鄧」;「區」的簡化為「區」,「乂」等於「品」,但它又是「趙」的「肖」,「岡」的「岡」。「辦」的簡體字是「辦」,但「蘇」的下半部「穌」又是以「辦」代替。最莫名其妙的是「又」,成了萬能偏旁,像孫悟空般神通廣大要變甚麼就變甚麼,他可以或左或右,或上或下,或裏或外地地代替「歡、雞、艱、難、勸、鄧、對、戲、權、樹、聶、轟、鳳」等字的偏旁,簡直亂七八糟。

廣告

第二個缺點是違六書,反傳統:中國古代分析漢字的造字方法歸納出六種條例:象形、指示、會意、形聲、轉注和假借。形聲是形符和聲符並用的造字方法,既能表意又能表音。漢字大部分是形聲字,估計佔百分之九十左右,我們就用形聲字的標準來檢驗一下簡體字吧。「誇」的形符是「言」,聲符是「夸」,沒有了形符,能誇嗎?「衛」字的形符是「行」,聲符是「韋」,簡化成為「衛」,甚麼都沒有了。「舊」就乾脆形聲符都不要,生造一個怪字「舊」。漢字講究結構,要端正、穩重,左右要呼應,揖讓,「舊」字兩邊互不相涉,變了韓文字。

第三個缺點是棄書法,輕國粹;用毛筆書寫漢字,二千多年來已成為一種藝術,獨一無二,古代的書法家留下了異常精彩的墨寶,一代一代的人百看不厭。更重要的是後人得「咸以為楷範」(歐陽詢語)。漢字簡化後大部分沒了楷範,書寫變得無所遵循。我們至今還沒有見過一幅簡體字書法可以登大雅之堂。

第四個缺點是尊官腔,廢方言;好多簡體字讀音均不遵正體字的聲符。須知正體字的讀音不是任何人隨意確定的,而是經過長期通行,根據大眾的意向定下來。唐宋以前比較穩定,只是從元代開始,北方話受金、蒙、滿等胡語影響,逐漸變了樣,卻成了官話。簡體字厚官腔,定於一尊,背離古音。如「鬱」和「郁」,古音完全不同,且皆入聲,今天卻把「鬱」簡化為「郁」,唸「預」(yu),這樣一來,「郁」變出兩個音。「隻」和「只」合為「只」,「隻」的古音沒了。「乾、幹、干」合為「干」,一字兩音多義,「葉,叶」不同音,前者被簡化為「叶」。「蘿蔔」的「蔔」,簡化為「卜」,形符和古音符都不要了。粵港人見「卜」,抓破頭皮也不會讀「白」音。「鬆、松」聲母不同,聲調有別,港人見「松」,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鬆」。「鬚」和「須」、「嚇」和「吓」也是這樣。簡體字缺陷太多,難令香港人接受。內地的路已走了五六十年,恐怕神仙難救難回頭,香港人惟有固守原體字的陣地,不讓優秀的傳統文化沉淪和湮沒吧!

讀:有人認為從功利角度學懂簡體字,可以北上搵食,有着數?
吳:科技大學曾有一教授說簡體字最大的功勞是掃除文盲。當年內地的報紙也反覆說,漢字筆劃多,難認難寫,為了掃除文盲,普及教育,必須盡量簡化。殊不知學會了簡體字,卻變了古籍文盲,腦袋只有那些肢體殘缺的字,只會讀語錄、社論、雷鋒日記,看不懂史記、資治通鑒、明史、詩經、唐詩宋詞,思想給簡化了,人就變得順從、聽話了,最恐怕也是一種「齊民術」吧。教授又說懂簡體字可閱讀大陸出版物,本小利大云。不錯,內地一些科技醫學(尤其是中醫)、生活、常識、美術、運動等書是有參考價值的,香港人根據上文下理閱讀並無困難,大中學生稍加指導也大抵看得懂,根本無需專門在課堂上教導。

讀:你說過普通話的讀音也有問題,元代之失去了大量入聲字,而粵語反而保持古音,用粵語又有何好處?
吳:元朝之後北方話胡化,完全失去入聲字,粵語則全部保留,古漢語有八百多個入聲字,去掉一百多個生僻字,七百個左右的入聲字,普通話念作平聲的佔了一半以上,其他念作上聲或去聲。這樣一來,問題可大了。由詩經、古體詩至唐詩、宋詞押入聲韻的多不勝數。這些詩詞,今天用普通話來念通通變了樣。如曹植的七步詩:「煮豆持作羹,漉菽以為汁。萁向釜下燃,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三個入聲字,普通話中兩個變了平聲,一個變了去聲,完全出韻走調。普通話比粵語古漢語更遠了。作家白先勇來嶺南大學講課用的是普通話,但講到古詩詞,就叫學生用粵語來朗誦,效果零舍不同。

還有粵語的特色是有九個聲調,再加上變調,例如劉先生,可變成「阿劉」(扭)、「陳仔」(診),亭檯樓閣的「亭」,同「呢個亭」聲調又不同。粵曲及流行曲可以用變調唱出來,更加多樣化,所用韻字不用重複,粵語音樂性強,可以隨口唱出來,「財神到」一曲唱同講出來差不多,只要加上強弱、變調、高低、拉長便可成歌。

上一代的文字人,總是寫得一手好字體。

上一代的文字人,總是寫得一手好字體。

讀:那麼你對用普通話教中文有甚麼看法,是否可以提升學生中文運用的能力?
吳:有人說我手寫我口,寫出來的才是標準的中文,粵港人說粵語,寫文章不合規範。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指的中文,是現代漢語。古人用古漢語,元代以前南方人與北方人操同一種語言,大同小異,用同一種文字,誰也不比誰有利,寫文章作詩詞,不分軒輊。唐朝南粵就出了個張九齡,官至右拾遺,中樞侍郎,其詩文就不比同代的北方人遜色。宋朝的余清也很有文采,明代的陳獻章是著名的大學者。近代的屈大均、陳恭尹、吳趼人、蘇曼殊、康有為、梁啟超等,他們著作乃至白話小說,更可與北方人分庭抗禮。五四運動興起的新文化運動,提倡以現代口語北方話為基礎的白話寫作,從此北方的作家就有了優勢。

但香港的舒巷城,平日是使用粵語的,他是典型的兩文三語人,粵語普通話英文古詩詞,全部頂呱呱,是殿堂級的鄉土文學大家。國際著名經濟學者張五常用英文寫作時用英語思考,用中文寫作就用粵語思考,年幼學過的古文和詩詞隨時從腦海裏噴湧而出,很有文采,小說家散文家李碧華文筆揮灑自如,得心應手。

現實上並非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作家,學校也出不了作家,作家出自社會大學,一般人寫文章,只要比較通順,能清楚表達就行了。語言這東西,不是隨便可以學好的。教只是一方面,主要還得靠自己的努力。我在外省教中文以普通話授課,但不少學生寫的文章都很差的;相反,我也曾在廣州以粵語授課,學生中有好幾個寫的文章特別清通流暢,不管以甚麼語言教學出作家的機會是均等。

最後一點很重要。我認為,普通話不等於全部中文,普通話等於現代漢語,但不等於古漢語;現代漢語在一定程度上大於粵語,粵語在一定程度上或等於古漢語。文字及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也是文化的一部分。粵語能夠成為聯合國認可的七種通用語言,不是方言,因為仍然有很多華人堅持用粵語,對粵語有一種優越感,而在中國眾多語言中,只有粵語全部有文字對應。我相信粵語是不會消亡,除非廣東人死光,或者中國傳統文化被人為地消滅。■

原刊於讀書好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