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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驚心 — 評香港舞台劇《殺人十部曲》

2018/12/18 — 10:18

圖片來源:彩虹劇場 Facebook

圖片來源:彩虹劇場 Facebook

【文:小哲】

如果不是朋友演出的話,恐怕不會在週末從港島跑到大埔文娛中心看黑盒子舞台劇。香港是文化沙漠,一半因為像我這樣的人對本地的藝術創作視而不見,一半因為金融中心容不下追名逐利以外的夢想。

顧名思義,黑盒子劇場就是牆壁、天花、地板都漆成黑色的空間。沒有任何固定設備,沒有觀眾席與表演區的明顯區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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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黑盒子劇場只可容納百人,由彩虹劇社主辦,演員合共十一名,其中有經驗豐富,也有初出茅廬。當時我坐在第五行的觀眾席上,看著她登台亮相,心裏忍不住叩問:「就為了一百幾十人,值得幾個月來一放工就回劇場排練,以致身心俱疲嗎?」她會說值得的,藝術本來就是在忍耐裏綻放蓓蕾。

雖然劇團的班底大多是業餘,然而演技可說是無懈可擊。當然我是書呆子不諳肢體語言,所以易於滿足,這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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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齣作品《殺人十部曲》係出自上世紀英國推理小說名家阿嘉莎•克莉絲蒂(Dame Agatha Mary Clarissa Christie) 之手,不過劇本經過改編。故事講述一班社會名流收到神秘請柬,獲邀至島上出席盛宴,最後被迫揭露埋藏心底的罪疚,然後難逃劫數般一個接著一個離奇死亡。

宿命論是哥德式小說不可或缺的元素,落入名家之手,可以游刃有餘,變化無窮,使觀眾夜半驚心。譬如瑪莉•雪萊的《科學怪人》裏的主角維克多•法蘭克斯坦儘管知道怪物會施以殺手,卻仍然難逃厄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人無辜死去。要知道人類最原始的恐懼心理實源於遭受猛獸追捕,想逃卻逃不了。

《殺人十部曲》的手法類近,也是以預言式的啟示錄在壁爐的牆紙上浮現出一張死亡名單,上面共有十句歌詞,每句都列出一項死因,每死一個,懸掛在半空的氣球就會爆破一個。起初,島上的嘉賓視之為兒戲,以為不值一哂。誰知話音剛落,酷愛超速駕駛,置途人性命於不顧的富豪馬惇突然誤中藏於酒杯的山埃暴斃。

演出至此,上半場宣告結束。上半場觀眾的反應冷淡,也許編劇也自知是意料中事,所以提前在海報鼓勵觀眾「繼續看下去」。

要知道,小說乃時間藝術,而戲劇則時空兼具。小說的敘述手法千變萬化,可以插敘,可以補敘,尤其是宏篇巨幅,要駕馭十個主角又何難之有?《紅樓夢》單計女角色就有所謂金陵十二正釵、十二副釵。不過戲劇只靠言傳不靠文字,敘事手法一旦太複雜就會混淆視聽。

《殺人十部曲》有角色十個,各人分別憶述當年的罪孽,換言之,插敘的次數多達十次。更有甚者,十件事各自獨立,當中並沒有任何因果關聯。如此一來,觀眾很容易過目即忘。

上半場只扼要羅列了十個人的惡行,可是四十五分鐘之內,要觀眾記住十個人物的姓名,還有各人的背景履歷,尚且困難,更何況是十宗罪名。

當然,如果人物只有寥寥幾位,下半場的殺人情節就難以觸目驚心,也難以演繹角色之間的矛盾衝突。

有見及此,不如保留角色,只劃分主次,以加深觀眾對主角的印象。最成功的故事,莫過於人物角色鮮明,烙印人心,歷久不忘,彷彿若有其人。譬如,故事的開頭一而再再而三介紹警察王偉倫(何家昌)訛稱自己是來自南非某不知名小島的冒險家,目的卻只是為了揭發他不值得信賴。這樣的佈局,換作小說當然不成問題,因為小說動輒數十萬字。可是戲劇主要靠演員的對白推動劇情前進,故此,每句對白都彌足珍貴,不可白白浪費。要是此劇重演,編劇或可考慮刪去枝節,只交代一次他是南非的冒險家。

另一種敘事手法是預設人物的關係,譬如可以安排上尉林栢(由簡家威飾演)曾經在非洲與特警王偉倫有過節,這樣碰面時則可省去營造衝突、自我介紹等冗枝,而且能聯繫至王偉倫慘死後悔之晚矣的內心愧疚。

一般而言,戲劇的開場由於要交代人物的背景,所以容易出現「悶場」的問題。故此,傳統戲曲素有插科打諢的手法。試看《牡丹亭》的第一出,杜麗娘一登場就先向觀眾賣笑。

(外)兒啊,你和春香在繡房中作何生活?
(貼)繡房中則是繡。
(外)繡的之後呢?
(貼)繡了之後,打眠。
(外)甚麼棉?
(貼)睡眠。

舉凡戲劇,不管是悲是喜,都宜以幽默的手法切入正題。王爾德的《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之所以歷久不衰,也是因為百年後重讀仍然惹人發噱。

《殺人十部曲》的下半場交代餘下九人難逃一死,情節緊湊,觀眾都屏息靜氣,不斷猜測兇手到底是誰。阿嘉莎是名家,名家寫推理小說,不會只拘於推論分析。因為推論只是邏輯遊戲,終有答案,值得細味者乃深不可測的人心。譬如費茲傑羅在《偉大的蓋茨比》(The Great Gatsby) 裏就將蓋茨比的神秘身分在故事的中段披露。事實上,即使是《福爾摩斯》這樣的推理小說經典,也不會只流於推論,而忽略罪犯的心理糾結。

這齣劇作表面是推理,實則是罪與罰的思辨。十個罪人,十個都聲稱罪不在己,卻又深受良心譴責。那麼,誰又有審判的資格?故事巧妙地安插了信奉耶教的布美利(由陳慧儀飾演)與人間的法官(由董松坤飾演)兩個角色。當後者對前者說:「上帝已將審判權交給了人間的法官」時,實際上暗示了他將會替天執行刑罰,處死島上的人。那麼,他到底憑什麼操控生殺大權?作者刻意將十個人的罪行寫成情有可原,就是為了刺激觀眾反思「罪」的真正涵義,同時諷刺歐洲社會從宗教裁判所走向世俗化的法院後,仍舊暗地裏依賴強權妄下判決。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卡夫卡《審判》裏的主角至死依然不明不白,不知法庭加諸自身頭上的罪名具體為何物。

這些思辨的部分其實可以引人入勝,可惜最後一幕兇手(法官)現身後,只重覆交代各人的死因,而沒有順水推舟,以荒謬的權威口吻力證自己殺人合理,從而引導觀眾反思社會的現況。

這樣層層推進,戲劇乃得以精彩絕倫。我之所以說下半場遠勝於上半場,撇除罪與罰的思辨,還有角色之間的猜忌,你指控我,而我指控你,可以藉此反映利害關係、人物性情。《蒼蠅王》(Lord of the Flies)裏最振聾發聵的一句是「沒有什麼值得恐懼,除非我們開始對其他人感到害怕」。將近劇終時,《殺人十部曲》也嘗試觸及人類之間互相猜疑的陰暗角落。我說「嘗試」,因為編劇只安排方慧琳(由盧樂然飾演)和林珀(由簡家威飾演)激烈爭吵,使得男女都變成小人嘴臉,然後急轉直下,方慧琳開槍射向林珀,兇手現身,然後林珀醒轉過來開槍射死正欲行兇的法官,然後林珀與方慧琳急不及待擁吻宣誓「你與我我與你一起結婚」。如此的結局,未免太唐突了吧?無他,因為情感變化太快。林珀與方慧琳驚魂未定,又怎會馬上墮入愛河?

況且林珀的人物形象實在難以討好。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要把軍人塑造成花花公子?在恐怖的環境裏,女性怎會對浮浪子弟感興趣?最矛盾的是林珀既然甘冒矢石,拯救下屬,為何形象不是孤高冷漠的俠客?金庸筆下的黃藥師跟他景況相似,有英雄氣概,惟受千夫所指。然而,黃藥師表現的是冷傲,而非輕挑。劇中的林珀只令人聯想到《紅樓夢》裏的好色公子薛蟠。如果寫林珀直到中槍一刻,仍然對方慧琳深信不疑,不是更感人肺腑嗎?

至若布美利的形象,編劇不妨參考王爾德《不可兒戲》(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裏的老處女,使其性情舉止更豐富多變,或偶爾與法官背地調情,或偶爾指責方慧琳坐姿不端,而非由頭惡毒至尾。要知道,一時正常,一時失常的惡人才是最可怕。

藝術創作實難,惟其難,乃有難以取替的價值。像彩虹劇社這樣四十年無改初衷的本土劇社,難道不值得鼓勵?所謂承傅本土文化,應該身體力行,一代接一代支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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