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歲暮懷人 — 孟浪

2018/12/27 — 13:24

孟浪

孟浪

不知何時認識孟浪。是一天去代理揀書,他把書送到,閒談起來的,還是在別家書店,經朋友介紹?記憶模糊。後來才知道他寫詩,偶爾還把作品電郵給我。對於詩,我一向不甚了了,但看得明的,還是喜歡。他的詩我自然無法批評,只是作為朋友,談得來,開始交往就是。

一次他過來,從背包拿出幾本樣書,約略解釋說,他現在幫姚文田工作。晨鐘一向出民運書,那些亦如是。我抄下書名,代理有時疏忽,沒通知。

孟浪滿臉鬍子,很少人像他那樣留羊咩鬚,我時常覺得他像頭山羊,安靜又溫馴,後來相熟了,才多談一點。平時他過來,會順道檢視,看看哪些要補漏。當他拿出新書,我會開玩笑:又是這種貨色,香港無人關心,快執笠了,想害我不成?

廣告

他捋捋鬍子,微微一笑,去翻別的書。

他出過詩集,曉得行情,詩是毒藥,何況涉及民運,更難銷售。他不會要求代售,或許覺得毛遂自薦,不太好意思。我從來不問,等他高興就是。

廣告

姚民田出事,我們談過,感到無能為力。

後來輪到王健民和咼中校,他好像要我留神,還是沒為意。

不久,聽說他住花蓮,一段日子沒踫面。

再聯絡已是書店事件後。

去年他以中文筆會名義,邀約我到台北参加書展座談和訪問。過程說順利不順利,因為筆會出過財務糾紛,交接時沒有解決。那次訪問導致舊事重提,引起爭拗,作為局外人,不好下判語。但以我對孟浪的了解,應該與他無關;他不是某些人。

對於內地文人,朋友談起,有這種看法:你以為佢哋不食人間煙火嗎,食少啲都唔得!

一竹竿打一船人,有點無理。事實上待人處事,我交往的,並不糟糕。大抵那件舊事,對孟浪也有影響。一次聯袂拜訪,還沒坐下,主人家毫不客氣,我是看着你……。我看看孟浪,並不介懷,只是微微一笑,讓人家先坐下,接着敬茶,小事化無。

孟浪沒有脾氣嗎?又不然。那時同住寶藏巖,一晚他過來,提醒我注意行程。對於詩,我讀得不多,但常有這種疑問,詩不易作,尤其是短詩,詩人用簡單的文字 — 說精練也好,如何讓人看得明白,非常困難。到底詩人創作,有沒有考慮這點?

難得有詩人陪伴,我自然趁機問,他表示不理會,只顧埋首創作。我又問,如果你不理會,為甚麼又發表,甚至結集成書,跟讀者溝通?倘若人家看不明,又怎樣交流呢,豈不自相矛盾?孟浪想了想,大抵覺得無聊,總之,他創作,是不會考慮的。

得不到確切答案,我又一再問,也許讓他感到厭煩,這不是問題的問題,他說這是兩碼事,不能相提並論。但矛盾沒有解決呀,我看着他,希望能討論下去。然而他不想談,只表示他不考慮。正當氣氛有點僵硬,那時有記者過來,打斷談話。

作為詩人,孟浪無疑極看重自己,就在淡水有河書店,他終於送我詩集。那時候訪談完,瀏覽書籍,我翻開女店主隱匿的作品,其中一首把貓喻為河流,充滿意象,別有趣味。此外還有艾蜜莉.狄金生詩選,我知道城邦出過三本,袖珍版,初集有幾首死亡詩,打算再收藏,因為我存放店裏的,被大陸以收購名義變相充公。

我送你吧,當我從櫃檯踅回來,孟浪從架上,拿下他的作品,大概高興,低頭簽名。我看看露台,有枱椅,夕陽西下,是看詩的好時光。

後來為了籌辦書店,往返台北,一次去花蓮,順道拜訪,沒想再見面,已在香港醫院裏。初去探望,人還好,第二次認不出,有些擔心。日後再看,似乎沒大礙,還約略談過話。不久,聽說他回花蓮,然後又回港入院。

我一直看臉書朋友,談他的病況,幾次散步經過,沒上去。我有些迷信,覺得腳頭不太好,會給他帶來厄運的。去世那天,還拍了張醫院照,心裏默默唸禱,他會好起來。

祭奠過孟浪,聽朋友談些舊事,走出殯儀館,我忽然記起,在福爾摩斯探案前傳裏,預備離休的警長跟主角喝酒,結尾時說的話:我這一生中,認識不少朋友,其中多數是過客,你將來大概亦一樣;但儘管如此,對待他們,還是要好好珍惜的。

林榮基 2018/12/27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