瀧澤勳

瀧澤勳

情於樂,文以載樂,自得其樂,為生活配樂,越愛樂越快樂。斯人搭載愛樂者火箭太空漫步十幾廿年,成了自己人生的唱片騎師。

2019/4/10 - 17:05

殤洋鬼域

最近愛聽舊歌。

達明一派的歌在內地下架,反倒提醒我再聽他倆的作品。達明一派不僅在樂迷心中長期上架,而且更可說是沒有Shelf life,永不過期。你今天聽《寂寞的人有福了》,還是會覺得劉以達的編曲前衛,還是會認為黃偉文的黑暗歷久不衰。當然還有《天問》、《石頭記》首首數之不盡的經典,亦一一在耳畔掠過。

忽爾手機在隨機播放模式下引播下一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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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中/那水手服/有否對我笑/不記得了

松坂屋中/那東京夢/聖子變作了/舊時路標

既有印象,又沒印象,畫面如同記憶,依稀又實在:我有到過松坂屋去嗎,我還記得誰是松田聖子嗎?當真舊時一切都不記得了,抑或從來只是別人口述之下的腦中疤痕?

我將《下落不明》帶到一個朋友聚會去。

然後朋友A說人的記憶像遺失了的錢包,付款時下落不明,任你左翻右翻,還是掏不到;當你忽略它時,錢包偏要從袋口中跑出來,吸引主人的注意,詎料錢幣撒滿一地,為趕路的你多添麻煩。

朋友B則認為麻煩的不是錢包,只是扔出來的錢幣,那就是情感。記憶引發的情緒波動,真的可以讓人過不了正常生活。他說若然記憶有權下落不明,那麼它應該不甚重要,不重要就算罷。

然後朋友C跑出來發表偉論,說錢包的比喻不好,孤魂野鬼更加貼切。他又道人的記憶像孤魂,像亡靈,在一片殤洋鬼域中混沌生存,直到永遠。而恰恰音樂是牛頭馬面的陰間使者,令凡人飛越十八層,到得記憶的歸宿去,短暫停留,一哀要哀的悼。

大家都靜了,像是回味歌詞似的。

幾多派對/幾多個失散伴侶

幾多個故事/並無下一句

終於一天/想起要跟你聚/那號碼已不對

卻說黃偉文鋪墊了很多意象,有些屬集體回憶,也有些是現在進行式不斷上演的戲碼,卻都不及一句「那號碼已不對」教我感受摯深。朋友B說現在的人看待電話號碼都比較客觀實際,不如舊時的八個數字(早年甚至更少)般盛載無窮情感。朋友C問大家今天還需要撥打電話嗎?他說二十年前的人,怎會想到有一天大家都不必記住人家的電話號碼,遑論要察覺身邊人已改號碼?想必如今你我頓失久違朋友的電話連繫時,那種悵然若失肯定及不上老一輩那般,因為我們有了更多alternatives。

時代更迭遞嬗之快,扭轉了電話號碼在都市人心中的價值和情感,但委實也再度印證《下落不明》的意念。

哈哈,電話號碼當真成了下落不明的亡靈,散失於殤洋鬼域中。

記憶和信念一一陷落成亡靈,在風聲大作的異度空間裏長眠。世界有很多人怕鬼,有些人卻犯賤地想撞鬼,然而不是你想撞,上天就會立刻讓凡靈接通。也許它們都愛在錯的事候顯靈,然後大家就給亡魂壓住靈魂,動彈不得,手足無措。當天誓神劈願說會記住的一切:容貌、神態、對話、約定、創傷、甜蜜、愁思、憤慨,一旦遇上際遇和時間,就會枯竭了然,「風化失去」,成為亡靈。你會將亡靈遺忘,卻又怎料,你在做一些無關痛癢的小事時就是撞邪的好時機。此時與一眾亡靈久別重逢,有着一種始料不及,那種始料不及,源自於發現今天物是人非,情懷化影的那種感概,戚戚然的,最難收納在心房。

我們阻止不了際遇的登門造訪,阻止不了時間這樣無奈地改變人心,也有人會利用時間作為工具蠱惑人心。但不必理會,因為音樂定能幫助你我記下世情。它將情感保鮮,也紀錄生活中每一個每當變幻時,所以至少在記憶墮落殤洋鬼域後,我們仍有渠道接觸那些你極想接觸卻又無奈忘記了的nostalgic情緒。

《下落不明》令席間所有人都霎時想想過去,頃刻化作沉默不語,但半晌後又勾出很多頗為沉重的心底話。顯然,我們已在那片殤洋鬼域上漫溯中。

舉杯吧,是夜獻給所有亡靈,皆因世上最可怕的海域,不是甚麼索馬里、百慕達或墨西哥灣,而是我們腦海中的一片殤洋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