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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不畏死 — 序黃可偉《逝者紀事》

2019/1/31 — 13:21

背景圖片來源:Rubén Bagüés @Unsplash

背景圖片來源:Rubén Bagüés @Unsplash

有幸上一年能序可偉的《田園誌》,我的閱讀視角是把《田園誌》視作知識份子的成長小說,特別是在這個紛亂而且下墜的香港。可偉寫作甚勤,一年後又寫成《逝者紀事》,再邀我作序,可說是贈我一個機會,再就知識份子該如何自處作思考。可以向讀者保證的是,可偉在這本書的境界更高,更寬大,沒有了《田園誌》筆下人物阮秋童那種酸氣瀰漫著。

如果看其自序,倒會覺得滿有拋書包的味道,各種引語和書名,塑造了「黃可偉」作為知識份子,大談死亡的觀感。談生說死可以說是製造高深的「不二法門」,但「臨終靈修參考書目」實在是對知識份子面對生死的戲謔。死生之際,知識、理論和哲學,真的管用嗎?

當我們慢慢進入小說世界,跟瓜瓜一起面對死生,又會想,這個叫「黃可偉」的作者在序中所言,和他的小說人物瓜瓜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樣看,或會不立刻否定「臨終靈修參考書目」,而去找出理論跟實踐的微妙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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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可偉《逝者紀事》

黃可偉《逝者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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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瓜的故事,可說是發生於港人心目中美好年代︰中西文化匯聚,各種宗教兼容。人們可以做小生意,小人物也有容身之所。瓜瓜雖然熱愛文學,但沒有太多傲慢,也沒有什麼改變世界的野心,最後甚至願安份的承繼父親的士多,只求有一個空間寫作。

為何這是一個關於死亡的故事呢?因為瓜瓜在其生,就直面死。作者令次不讓他慢慢成長,也可能是死亡才能迫使我們成長。瓜瓜父親的死,瓜瓜面對怪病 ASL,真係廣東話所謂「瓜得」。當然還有爭取安樂死的彬仔。不過,最令人難忘的,還是仿如電影《十年》那一幕,引火自焚的鬈毛吧。瓜瓜可說都在「在眾人之中」學習,學習死亡。但他卻是跟活著的人學習,包括社會的邊緣人阿木,神父,僧人,還有 New Age 的夏潮聲。在這個年代,上至救火,下至飲食,人人都是專家,人人都用東西發表,我們要人家活我們的視角,但卻沒有膽量浸沐在他人之中。我們用腦和口愈多,卻不懂和人生活。瓜瓜給讀者的感覺是,他不是這種人。

其中有一情節,令我印象很深。瓜瓜當然是學寫詩的,但卻因為病而禪修,學習注視自己的呼吸,在掌握律動之下,肉身靈魂有了一個結合,呼吸成了詩。這當然是一種由文化回歸至自然,我復悠然的境界了。

如果這作品停留在此,那就可說是屬「治癒系」。和《田園誌》一樣,《逝者紀事》其實充滿社會關懷。書中很清楚地指出「蛙城」正飽受「海棠國」壓迫,甚至屠城的恐懼都在小說成真了。要說什麼「XX 已死」的話,可說再沒有意義。人們究竟還有什麼力量生存呢?

知識份子面對內心理想跟現實的張力,是永遠沒法達到調和的,要麼成了酸溜溜的犬儒,要麼是把現實當成是理想的那種狂熱者。我城似乎處在死亡的階段,每個人有理想價值的人(當然不只有知識份子)都惶惶然。看不到未來,看不到自己每一個行動意義,也就是近乎喪失了想像和希望。

我們讀歷史,發覺事情能環環相扣。我們信宗教,就「看到」現世不過是旅居。我們更了解宇宙,更能看到自身欲望和恐懼的渺小,今天我們作為精神存在,百年之後只成物質。但在無盡的日子,又誰說物質又不化成精神,著書立說,或者發出振聾發聵的演講?生中有死,死中有生。懂得和願意跟著不同觀點看,能夠站高一點看的瓜瓜,當然是被秋童「長進」了。

還有一點必須指出的是,瓜瓜不是沒有行動,他最後選擇了安樂死。但更多時間他是聆聽者,這在作為小說主角而言,就相當特別。我以為是作者對刻下「知識人」愛說而不愛聽的一個忠告。我們就靜靜地聆聽夏潮聲這一番話︰

誰知道螳螂在宇宙中有多大的位置?或許牠是舉起宇宙的支點呢?宇宙中每一種生命,每一件事物都有他的位置,但我們不會知道他有多大威力。你們有讀過一位海棠國詩人的詩嗎?「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願無違。」就是說他最愛耕田,露水沾濕了他的衣服也沒所謂,因為他過的是喜愛的生活。你明白自己是宇宙的一份子,又愛這個宇宙,就會願意替她做一點事,那怕是多麼卑微。你的心就是宇宙,心動了,外界就會隨之發生變化,心的能量是無限的,你又怎知道,自己的能量能去得多遠,做的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呢……

老子說︰「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若使民常畏死,而為奇者,吾得執而殺之,孰敢?常有司殺者殺。夫司殺者,是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傷其手矣。」這是給當權者聽的。但在亂世之中,小人物又該如何自處,面對生死呢?生是否順從,死是否就是反抗?死也有政治性。

可偉這本小說,正是從死亡的探索找到一個我們能安身立命(不是升官發財之道)的道理。生有生的法則,死也有死的道理。可偉這本小說觸及了我們香港人今天不想觸及的部位,就是安定繁榮也可能有煙消雲散的一天。看的也實在無可奈何,或問是否已經退無可退。但如果看過馬田史高西斯導演的《沉默》,我們就知道其實每個人都在世界之中,有軟弱,有時堅強,但到底在其死亡時可以選擇緊守什麼信念,可以是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可以是我城所謂的核心價值。但出路可能是不宥於政治,而尋找宗教哲學文學;不把問題看成是片段,而是放在更長的歷史大河之中;不離開每一個活著的人,心中永遠有一個你屬於她,她屬於你的社群。這種淡淡然的民不畏死精神,也許才是一種最堅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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