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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性:三個考慮

2015/6/25 — 18:58

先澄清幾點,免生誤會。首先,我不認為所有對民族性的判斷都是刻版印象(stereotyping) 或以偏概全;其次,如果真的有民族性這回事,也只會是一個概括的現象,不可能全無例外;還有,雖然有關民族性的研究由上世紀七十年代開始已不成氣候(原因複雜,不贅),但一直仍有少數研究者,例如史丹福大學社會學教授 Alex Inkeles 和荷蘭馬斯特里赫特大學(Maastricht University)教授( Organizational Anthropology and International Management) Geert Hofstede。我不妨列出他們的三本著作,那是貨真價實的 national character studies 或 culture-and-personality studies(註):

•Alex Inkeles, National Character: A Psycho-Social Perspective (1997)
•Geert Hofstede,  Culture's Consequences: Comparing Values, Behaviors, Institutions and Organizations Across Nations (2003)
•Geert Hofstede, Cultures and Organizations: Software of the Mind (2010)

然而,只要考慮到以下三方面,我便不得不對「民族性」一說深感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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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決定因素

沒有人會否認人的思想和行為會受環境影響,但甚麼環境會有甚麼影響、影響到甚麼程度,卻未必有一定的規律或模式;所謂「民族性」,當然不只是籠統地指這種影響,否則也沒有甚麼好爭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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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為民族性存在的人,相信的大概是:一個人所屬的民族會影響、甚至決定他的很多思想和行為,由於這個民族的大多數人都受到這些影響,因而在思想和行為上有明顯的共通性,這就是民族性了。

問題是,「民族」這個概念本身就有爭議;例如所謂「中華民族」,那是一個民族嗎?還是國族 ('national character'指的明顯是國族)?如果「中華民族」指的是國族,那麼,漢族和中國境内很多的其他族群便可以說是不同的民族。有些人說的「中國人的民族性」,其中的「民族」一詞,指的是中華民族、抑或只是指漢族?如果是前者,「思想和行為上有明顯的共通性」一說便難成立 --- 單看藏族人和漢族人,已是天南地北的不同。

如果只是指漢族,那仍然要解釋為何屬於漢族便會在思想和行為上有明顯的共通性。是由於漢族的獨特文化因素?(順便一提,culture-and-personality studies 著眼的不是 national character 而是 cultural identity。) 可是,同是漢族,因為地理環境和其他因素,也有文化上的差異,由一個大文化分出不同的次文化(而次文化又可再分流),例如有些人認為南方人和北方人分別很大;如此一來,所謂「民族性」,是由主文化決定還是由次文化(或次次文化)決定?中國的南方人和北方人都有相同的「中國人的民族性」嗎?

(2) 牢固性

認為民族性存在的人,還相信民族性是根深柢固的,成為一個人性格的一部份,即使不是完全不能改變,要改是十分困難的。好了,就算我們解決了上述所有問題,找出民族性的決定因素,可是,為何民族性是根深柢固的,還須解釋。如果只是文化和社會環境影響思想和行為,那麼,換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文化和社會環境(例如移民外國),那些影響應該可以逐漸轉淡、甚至消失,因為新的環境一樣會有重大影響。為甚麼不可以這樣改變呢?

有些認為民族性存在的人,對民族性的根深柢固程度,有更奇異的理解:他們相信民族性可以世世代代傳下去,即使你跟你的祖先生活在非常不同的文化和社會環境,你依然有你祖先的民族性。

這個看法我實在百思不得其解!民族性要有決定因素,如果文化和社會環境是決定因素,那麼,這些環境變了,民族性便會隨之而變,怎可能代代相傳?清末民初有很多差不多先生和阿Q,因此現在的中國人也有很多差不多先生和阿Q?難道清末民初和現在的中國竟是相同(或非常接近)的文化和社會環境?抑或是有些神秘的因素,令中國人的民族性歷久不變?

以我自己為例,我的曾祖父是小農,但我的祖父是有錢的地主,我父親則是小巴司機,我自己讀西方哲學,受柏克萊精神洗禮,在美國生活了二十多年,我的兒子在美國長大受教育。如果說我曾祖父的「小農DNA」可以傳到我,我沒有理由相信;如果說可以傳到我的兒子,那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3) 解釋力

「民族性」這個概念,經常被人用來解釋某些人的思想和行為(例如所謂「強國人」) 。陶傑甚至說『世界許多衝突,「民族性」可以解釋,而且幾乎是最合理的解釋』(見〈書單未完〉) ; 假如他說對了,社會科學的不少研究便會簡單容易得多,那真是偉大的貢獻啊!可惜的是,「民族性」這個概念的解釋力根本成疑。

「解釋力」(explanatory power)是科學哲學裏的重要概念,一個理論或假設有沒有解釋力、或解釋力有多強,取決於很多因素,例如它能夠解釋到有關現象的多少細節。如果某人在馬拉松賽跑中昏倒猝死,你用「每個人遲早都會死」來解釋,便沒有解釋力,因為完全不能解釋事情的細節(為何死前先分昏倒?為何不遲不早在那個時候死去?為何昏倒前手按心口、臉露痛苦神色?...) 。其他因素不一一講了,有興趣者可參考 Wikipedia 的 'Explanatory Power' 一條,寫得相當簡潔易懂。

此外,如果某事情 X 有兩個可能的解釋 A 和 B,不過,A 能夠充分解釋到 X,而 B 能夠解釋到的,A 也解釋到,反之則不然;在這個情況下,B 就是多餘的解釋,是 explanatorily redundant,棄之可也。

用民族性來解釋人的思想和行為,解釋力很弱,而且往往是 explanatorily redundant。讓我舉個簡單的例子:某些中國遊客在外國名勝古蹟上刻上自己的名字,我們可以用「中國人的民族性」來解釋他們的行為嗎?有些人認為可以,說用「中國人一般都沒有公德心」就可以解釋到。姑勿論中國人是否真的一般都沒有公德心,這個說法不能解釋為甚麼同行的中國遊客中只有這些做出這樣的行為,其餘的則沒有。如果我們提出另一個解釋,考慮這些刻字留名的中國遊客的教育程度、是鄉下人還是城市人、是否第一次到外國旅遊、當日的心理狀態等等,便可能對他們每一個人的刻字行為提供合理的解釋;如果這些解釋能充分解釋到他們的行為,「中國人的民族性」這個解釋便是 explanatorily redundant 的。

我是否證明了沒有民族性這回事?不是,但我至少清楚說明了為甚麼我對「民族性」一說深感懷疑。

(註) 陶傑在〈書單未完〉一文說「英國人論述英國的民族性,書著極豐,百年不下數百種,以下幾本,為其中最佳者」,可是,他列的三本書,至少其中一本根本就不是講甚麼民族性的:Kathryn Tidrick 的 Empire and the English Character,副題是'The Illusion of Authority',講的是大英帝國統治階層的一些出色人物,是 "about the play of character within the context of empire",而且 "the English character" 只是 "a convenient shorthand for an untidy bundle of thoughts and feelings"。

連結:魚之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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