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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生與死亡的頌歌 —《歌夢人生》、《細說西部話當年》

2019/2/11 — 16:10

電影《歌夢人生》(Song to Song)劇照

電影《歌夢人生》(Song to Song)劇照

《生命樹》(The Tree of Life)母親開篇的獨白,指向人生有兩道選擇,恩典或自然。這大抵是兩種追尋自由的旅程 — 靈魂或肉體、聖靈或情慾,前者通往永生,後者註定消亡。而當代活躍影壇的美國電影大師 Terrence Malick 與 Coen Brothers(高安兄弟)近十年的創作,正好標誌兩者一路走來「一生一死」的路向分野。

Malick 在《生命樹》後創作轉向顯著,不止見於拍攝速度的提升,也是時代背景搬到你我熟悉的當下,現代都會建築下,玻璃幕牆的阻隔,取代了土地的災害,成為了電影主要的視覺象徵,人物的思考不再是外在生活的難關,而是內在心靈的貧乏。作者的關懷不再是軀體生命的失去 — 這已於《生命樹》最後一場永生江河團聚中得著答案,反而轉為精神生命的存亡,尋著意義,得著自由,才算是活著。

對照高安的作品軌跡,先借《二百萬奪命奇案》(No Country for Old Men)宣示老一輩跟不上新一代步伐,完成《CIA 光碟離奇失竊案》(Burn After Reading)後一直留在舊世代,義無反顧地持守舊價值。《非常戇男離奇失婚》(A Serious Man)可算得上《生命樹》的高安版本,因其同樣回到創作者的最初,是童年成長地的回顧,同樣改編自聖經《約伯記》,為人置身苦難中的大哉問,兩者的不同取態,高安高舉罪的工價乃是死,Malick 強調在基督中得永生,正好是舊約與新約聖經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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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When A Cowboy Trades His Spurs For Wings》作為 Buster Scruggs 展翅升天的悼頌;《I Know I've Been Changed》現場演繹版本作為 Faye 跟 BV 愛情萌芽之曲,正可體現兩約價值 — 舊世界以眼還眼,以命換命,殺人者被殺後,恩怨隨之煙消雲散;新時代的空虛,只有覓尋真愛帶來改變自我的機會,然後在分離之後懂得寬恕真諦,得到救贖。鄉謠與福音,見證著《歌夢人生》(Song to Song)《細說西部話當年》(The Ballad of Buster Scruggs)的殊途同歸,同有著至高信仰的引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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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歌夢人生》《細說西部話當年》同有著陽光照耀,背光的拍攝如同上帝無處不在的看管,Emmanuel Lubezki 的攝影崇尚著自然光,Bruno Delbonnel 的鏡頭則愛蒙上長長的陰影,一樣的黃昏,既有日光之美,卻有黑夜在追趕,生與死的對照,就在光與影的二元對立中。同樣運用觀點視角,Malick 作品以人出發,親近人物,高安則常找出物件/環境的荒誕旁觀角度,讓觀眾與其世界有所距離,近遠之別在於情感投入,在於年代隔膜,也在於其舊約站在全知上帝眼內,而新約卻是基督化身人的樣式,回轉謙卑小孩的眼光。

對於數碼拍攝的效果,《細說西部話當年》是高安的首度嘗試,此技術應用於西部片場景/情節的卡通化,跟高安故事的寓言體本質一致;Malick 則以此捕捉真實,刻劃深刻的人生情感經歷。《細說西部話當年》原意只是六段式的劇集,從不打算登上大銀幕,這可能標誌著高安對菲林作為影院神聖不可取代的執著,同時寄寓舊有美好年華的逝去,跟 Malick 早就全面擁抱數碼影像,正是新舊之對比。

音樂上高安一以貫之的忠於民謠,而 Malick 則由莊嚴的古典聖樂,切換到一首又一首的流行曲,然而其對科技開放的自由終歸有限度,在 BV 對 Faye 的愛情告白中,Faye 就明確回絕了那電子化的人聲,不容人聲被電音覆蓋的觀念,在《歌夢人生》可是堅定不含糊。

Lubezki 順從 Malick 的即興,對比 Bruno 緊跟高安的定鏡,亦是前衛實驗對傳統叙事,新舊美學的對碰。高安的鏡頭設計,書本揭頁式的幕與幕過渡、整齊固定的構圖、正反打的剪輯去建立人物及環境的張力,所有細節都預先鋪墊好的,那是經典說故事的技巧運用到極致;Malick 近作的拍法卻總是流動的,不受畫框限制,移動方式像是環形的,而非既有的方形框架,人物對話反應不作剪接,而是一鏡交代兩邊交流。

於是《細說西部話當年》的鏡頭看起來是綵排過的、故事性強烈的、高度紀律的、承載著沉重的主題;《歌夢人生》則具現場體驗感、難以預測下一場戲、非常自由的、沒有包袱的輕盈。確實《細說西部話當年》的殘酷社會現象、人人為實際生活而奔波、每個單元皆通向肉體滅亡,都是實在之重; 相對《歌夢人生》探討不著邊際的情愛、靈性上的空洞、人與人關係的脆弱,則為虛無之輕。

是以看高安往往只看一次,就像舊經典般看過千百次般深刻難忘; 看 Malick 則每一次感受都有如全新,看數十次仍像第一次般初體驗並有全新發現,而兩者主題則始終如一。不論皆引用舊約經文作引旨的《生命樹》與《離奇復仇事件》(True Grit)、新舊荷里活為主舞台的《聖杯騎士》(Knight of Cups)與《萬千星輝綁架案》(Hail, Caesar!),到今日作為 Malick 現代愛情/信仰系列最終回之《歌夢人生》、高安回歸西部之《細說西部話當年》,靈魂自由、律法規條,百轉千迴,孰輕孰重,終歸於人的選擇與責任。

(作者按:《歌夢人生》香港首場將於 2019 年 2 月 16 日下午兩點鐘在香港電影資料館放映,之後有博比(本文作者)映後談。此亦為專題《路本斯基的電影攝影藝術》首場節目。)

延伸分享:

Malick 系列
日光之前 靈慾交纏 – Emmanuel Lubezki 的攝影境界
Knight of Cups 聖杯騎士 – 多夢多言多虛幻
The Tree of Life (生命樹) – 因我受造, 奇妙可畏
To the Wonder (愛是神奇) – 誰能使我們與基督的愛隔絕?

Coens 系列
Inside Llewyn Davis (知音夢裡行) – 循環失敗的音樂旅程
True Grit (離奇復仇事件) – 純潔心靈初進俗世的成人禮
True Grit 新舊對照
Michael Stuhlbarg – 一看難忘的靈魂人物
Bridge of Spies (換諜者) – 挺直不屈大丈夫 時勢亂世造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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