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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舞台 沒有生命 鋼琴家薩洛訪問

2015/1/6 — 10:26

去年五月,法國鋼琴家男神薩洛 (Alexandre Tharaud) 訪港。那時我跟他在馬可勃羅酒店見面,詳談了半個小時,那是多麼振奮的一刻!如果說薩洛是位帶點神秘的人,或許只是他給我的一個很籠統印象:不論什麼音樂,他總會堅持看譜演奏;他把自己的鋼琴丟掉,到處借琴練,直至現在;他彈的曲目,由莫扎特到蕭邦到德布西,再由拉摩到薩蒂,還要把薩蒂全集彈一遍;他的個人網頁,有多幅藝術品,以手的形態和動作發揮,背景還有一陣沙沙聲的環境雜音;他的外表,就是笑也很含蓄。當然,我說這些只是虛無漂渺的印象,還期待着看到他談話、聽到他演奏的真實。

為什麼這篇訪問稿遲遲都沒有面世?因為那時,我和編輯都知道他的新唱片就在不久之後就會面世。他是為極為勤奮的鋼琴家,筆者評過他幾部唱片,每年都有新作,那不如跟他的新唱片一起出訪問。而他也在訪問中透露了一點。「新唱片會是莫扎特第九協奏曲和海頓協奏曲。至於以後,我還要準備灌錄一些真正嚴肅的作品。」薩洛說。那是因為以前的作品不夠嚴肅嗎?「人過了四十歲,你就會知道以你的人生,並不能做所有事。鋼琴的曲目實在是太龐大了。以前我可以任我自己去探索,但一到了這個年紀,我不能彈所有我都想彈的樂曲。我想彈的樂曲,實在有太多太多。」

在這莫扎特與海頓協奏曲前的,是以加奏樂曲主打的《Autograph》和二十年代巴黎爵士樂為主的《Le Bouef sur le Toit》。王羽佳希望像她的老師,以加奏曲專集向老師致敬,也好讓人感受一下她的炫技。在薩洛心目中,卻有另一番用意:「我覺得加奏樂曲是有一點科學的。它不是隨便選來奏的小曲,那在你的腦袋中,得要有很多作品。而且還有很多因素影響我的加奏,就是觀眾、音樂廳的音響、鋼琴等等。總之有很多。」他認為加奏不單要考慮音樂會正場樂曲的配搭,而是加奏是音樂會的一部份,所以要平衡着整體音樂帶來的張力。「有時你是希望觀眾更加熱烈,期待着你給他們彈更多。但到了些時候,你要準備歸家。最重要的,是加奏要令觀眾意想不到:你想我彈蕭邦,我就弄一首拉赫曼尼諾夫。音樂會不能單單講夠鐘,彈夠就得走;趕飛機趕交通是要準時,搬家物流是要準時,鋼琴家的生活也是要準時。但當你一踏足舞台,那就與時間一點關係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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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時間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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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我收到了莫扎特的協奏曲新碟,還有一張關於薩洛的紀錄片《隱密的時間》 (Le temps dérobé),似乎就是他把這些話以影片說一遍。影片中,他沒有再說時間是什麼,但是他卻對舞台有着很深情的聯繫。他說後台的化妝間就像一道氣閘,就是現實與舞台中間的空間。這空間通常都有一面鏡子,就是藝術家誠實面對自己的時間。鏡頭下的薩洛,像在見心理醫生般的斜臥着,他說:「我不讓人進這氣閘;跨出舞台前,是我必須的獨處時刻,我要自己面對自己。」

雖然,寧靜獨處對他很重要,但是在香港演出,卻是忙得透不過氣。「我試過半夜醒來,感到我腳下的城市,仍在隆隆轉動。這個城市有着獨特的能量,就像是整天不停運轉。」薩洛說,他認為香港比紐約更美、更有能量。

年輕的薩洛,因着他獨特的藝術觸覺,令我感到他有點傳奇色彩。早前,他更亮相銀幕,粉墨登場,在《Amour》一片中飾演鋼琴家,沉重地面對老鋼琴老師的生死。一心以為薩洛希望雙棲於電影與音樂之間,他卻笑說不是。「我不喜歡電影;拍過電影之後,就發現我和很多音樂家一樣,都不擅於影象,攝影機對我不太友善。」他說他還是一個音樂人,而且是生在一個音樂的家庭,他沒有選擇成為音樂家,只是音樂自然成為他的生命。「我不喜歡練習。小時候我曾想過當魔術手!後來還想過做指揮。又或者是做個作曲家,也不錯。但是後來我成了鋼琴家。」成為鋼琴家,就是要不停練習,但是他卻找到他喜愛它的理由。

「鋼琴家就像一個小小的魔術師。它可以輕輕的變出魔幻的聲音來。鋼琴家還要是一位小小的指揮家。十根指頭,就是由你控制他們出聲。於是,原來我可以一次過滿足了兩個願望。雖然生活真的不容易,要不停地練習。」薩洛給我的印象,就是一點也不怕談話,而且可說他是非常懂得溝通,和藹可親。但是,他說話的內容,又是如此獨特,遊走於現在與過去、現實與虛幻。

 

《Le temps dérobé》

紀錄片包括薩洛的訪問,談及他對舞台的珍重,也見到他生活的片刻。他會爬到酒店冷氣的風口,封着那隆隆的聲音。他也會和現代作曲家合作,演奏之時,大力把琴蓋關上,彭然作響之後,就是任由那些琴弦亂七八糟地作響,然後就是手指在那琴蓋上敲打。紀錄片還有他與 Les Violons du Roy (且可譯作皇帝提琴樂團)合作演莫扎特 A 大調協奏曲的完整錄音。皇帝提琴樂團來自加拿大魁北克蒙特利爾,以現代樂器演奏,活潑靈瓏。薩洛的演出平實,強弱控制嚴格而生動,音樂輕鬆但不輕佻,沉實但不沉重。第三樂章的開頭鋼琴部份,大家可以落足耳力找碴,但以薩洛那很有說服力的音樂感,一個錯音大概無損協奏曲的可聽性。

 

《Mozart, Haydn – Jeunehomme》

薩洛特別鍾愛不太著名的作品,就連這部《年輕人協奏曲》,薩洛也認為不是他最愛的。但是因着皇帝提琴樂團的指揮 Bernard Labadie 提議,他愛上了這首早期協奏曲。其實以薩洛的靈巧,演這樂曲的確很貼切。這個演繹感覺清新,演繹沒有影碟中的 K488 那麼富彈性,搶板與對比也沒有之前的誇張,但是觸感爽朗。海頓的 D 大調的協奏曲,算是海頓協奏曲中較著名的一首,樂團取速進取,明快的速度,令音樂不單能量更高,薩洛放盡的強音與和弦,也令人感到有飽餐一頓般的滿足。第三樂章的澎湃,樂團與獨奏都盡其所能,就是要不計成本令音樂刺激萬分。不要說樂譜是不是容許這麼誇張的對比和這樣糟質弦樂了,海頓本來就是一位嬉皮笑臉的作曲家。不要再把海頓演得平平無奇了!

全碟還有兩首樂隊與鋼琴的作品,包括 A 大調迴旋曲 K386 與音樂會詠嘆調《所以我就忘記你?》 (Ch’io mi scordi di te?),詠嘆調還請來了天皇迪朵娜多 (Joyce DiDonato) 來客串一曲。這兩首歌只是陣容星光熠熠,音樂卻都是深情的精緻小品。迪朵娜多掌握美聲詠嘆調,就是讓歌詞自己發揮效用,她的聲音只是輕輕一推,散發出的悲與喜,自然流露。上年五月送走了薩洛,下年五月將迎來迪朵娜多,真是要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文章刊於 2014 年 12 月號第 342 期《Hifi 音響》。)

(題為編輯另擬,原題為「沒有舞台、沒有生命 鋼琴家薩洛訪問與新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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