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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的「初始計劃」

2016/10/10 — 2:11

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資料圖片)

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資料圖片)

【文: 默泉】

存在主義哲學家沙特認為人可自由地選擇他的人生,因為他沒有什麼必然的、不可改變的本質。人是一齣沒有劇本的戲。不過這種無所憑藉的「自由」,對很多人來說是匪夷所思的。尤其是「沒有本質」、「什麼也可能」這些「人」的述描,與他們向來理解的「人」實在相去太遠。他們會說:「人可以天馬行空地構想很多未來『計劃』,不過最終能落實什麼『計劃』,還不是由天生的性格決定?」

存在主義者認為人沒有本質,性格決定論者則認為性格就是最明顯不過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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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格決定論可用兩句說話總括:「性格決定人生,而上天決定性格。」這種樸素的「命定論」認為:當人作抉擇時,性格其實會產生決定性的影響,但性格卻是天生的、不可改變的,所以抉擇也是必然如此、沒有alternatives的。譬如,悲觀者遇上困難,必然是滿眼憂傷世界一片昏暗,因為於他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樂觀者遇上困難,必然是積極向上發掘到正面之處,因為於他而言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一個人就算多麼努力嘗試改變他的性格,最終也會故態復萌,打回原形,因為性格就像刻在人身上的印記,永遠都揮之不去,會伴陪我們終老。所謂「青山易改,本性難移」,抱持這種看法的人,絕不可能贊同沙特所述描的「人的自由」。

對於「性格是否天生」這個問題,沙特在《存在和虛無》裡有清晰的回答:否。只要我們認為性格可以變,便可以變,縱然這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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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以一個有趣的「爬山」例子作說明:沙特和朋友到山區遠足,道路崎嶇陡峭,但他都堅持着,直至某一刻他突然耐不住疲累了,於是卸下背包,攤坐路邊,放棄走下去。至於與沙特同行的朋友,身體狀況跟他相若,卻沒有放棄,堅持走到終點。沙特問:「為何只有他無法堅持到尾?」

沙特認為,這要追溯到他和朋友最初的自我想像的分別。彷如一種底色,每個人都有一種初始的對應世界的方式,亦即他初始的對「未來自己」的想像。沙特稱此為「初始計劃」或「基本計劃」(initial project/fundamental project)。

這個「初始計劃」就像一部國家憲法,是一個人行動時的基本指引。假若沙特選擇了「不強忍任何困難」這種對應世界方式或「初始計劃」,遠足時便很容易會放棄,下一次再走亦很可能半途而廢。但假若他反思到自己「初始計劃」的缺失,他是可以改變它,並訂出新的對應世界的方式的;如此的話,那個總是走不完山路的沙特,便有可能變成耐力十足的毅行者。就如沙特在書中所講:「唯有激烈地改變我的初始計劃,我才可能拒絕(在山路上)停下......換句話,就是選擇另一個『我』和另一個『我的目標』。」(I can refuse to stop (hiking) only by a radical transformation of my being-in-the-world, that is, by abrupt metamorphosis of my initial (fundamental) project – by another choice of myself and my end.)

沙特挖空心思,創出「初始計劃」這個詞來代表他所理解的「性格」,可見他的看法跟主流有多不同。沙特式的「性格」是flexible的,完全由人自行決定和取捨內容,就像畫家可任意改變心裡底稿般。世上並沒有「三歲定八十」這回事。而這也是沙特哲學最奧妙之處:只要你願意去想像自己是個怎樣的人,你便會成為怎樣的人。就算你過去曾是個暗黑的悲觀者,你也一樣可以蛻變成為光明的樂觀者。沙特的存在主義,就是如此強悍的生活哲學。

沙特認為人可自由地選擇他的人生。當明白了沙特對「性格」的看法,便會明白他所宣稱的「自由」,其實以「改變初始計劃」這一種最為徹底,也最難做到。因為,邁向一個「計劃」或「可能性」,只需「出力」對抗身體好逸惡勞的習性,涉及的只是「身」的惰性;但改變最底層的「初始計劃」,卻需「出力」對抗「我作為我」的習性,涉及的是「心」的惰性。心比身,更難駕馭。

 

作者簡介:默泉,獨立記者及寫作人。寫作題材包括音樂家專訪、樂評、書評、散文等,文字出沒於紙媒、網媒及個人博客(silent-spring.blogspot.hk),著有散文集《吃一碗玉米飯,再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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