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油甘子

2016/9/12 — 20:00

終於來到了這個日子,母親。今天你來到這山腰裡,準備住下。一直為你的事打點的村長K,把一個白石罎子捧了出來,讓我們看。我們圍攏,俯身,看見一顆一顆白堊色的顆粒,還看到之間夾雜著的幾顆是烏黑色的,但我們都沒有太多的話。然後 K 便著泥水工把罎子放在一個更大的赭色甕裡,讓我們看看是否置中,有沒有偏。我們也看了,給了一些意見,K親自再擺放,再問我們,然後便輕輕地把甕蓋蓋好。

這樣,母親,你便這樣安頓下來了。

我朝著你眼下的方向看,一列枯草後有一樹高枝,像對著蒼天良久寫不出一字的禿筆。天一直陰霾密佈,可幸沒有雨,可以把遠遠的大帽山和觀音山都看得清清楚楚。這兩座山,母親,你該很熟悉吧,晨昏看見,於你,便覺安心了,可以安心住在一個離開我們家,但風景也沒有殊異的地方,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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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新居旁沒有甚麼樹,背後,便開始進入雜草亂石帶,也不見甚麼樹,獨獨在不遠處有一株瘦伶伶的,葉子不多的樹,也不知甚麼名堂。走近,赫然發現瘦枝上結著不少青色的小小的果子。那是我們童年時不時會在荒郊路上摘吃的一種野果。叫甚麼名字呢?那是一種雖已像歲月般遙遠,卻又是如許熟悉的氣息,味道,久藏在舌底,浮起,剛到嘴邊,又溜走了。

「是油甘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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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誰說的。對,是油甘子沒錯。

我摘了幾顆,細看,青瓷色上雜有兩三點褐色的瘢痕,近底部蒂處褐瘢且擴散開來,像一掌枯荷。

我咬了一口。沒錯。果肉很硬,不易咬開,但一咬開那種熟悉的味道立即襲來。很苦,很澀。而且越是咬向果肉中心,越是覺苦。

母親不知有沒有吃過油甘子呢?記憶裡不曾有過。我把剩下的一顆油甘子藏在背囊帶走。對,這不過是渺小微物,但這時我一心只想,要帶它回去,好好地,一再仔細端詳。

記得母親的苦,立時便想起苦瓜。母親煮的客家菜式,常見的便有苦瓜炆豬肉。我小時候只挑肉吃,但漸漸熟悉了那混和著的苦瓜的味道,便開始嘗試吃它一兩口了。初也是滿口的苦,並老是認為母親一是專挑最苦的品種來買,一是慢火炆煮的方式令苦瓜苦上加苦,但吃著吃著,日子久了,便開始不覺其苦,甚至竟愛上這苦來,認為這苦是天下間最難以形容的獨特味道。

母親愛下廚嗎?今天,我竟詫異於我會問自己這個問題。這麼多年以來,母親忙完其他的活,便把時間全花在廚房裡,洗菜剁肉,澆油下鹽,煎蒸燜炸,在油煙繚繞中總是一張平靜的臉。她以此為苦嗎?還是,她有明日如風景般供她瞻望,便從來不想此不成問題的問題了。

父親作為客家男人,風俗使然是從不下廚的。對於這個,母親從來沒有意見,只是默默的幹活。逢年過節,母親便會忙上加忙。一切時節應有的,家裡從來不缺;甚麼原可買的,母親都堅持自己親手做。因此舊曆年我們便有自家炸製的煎堆、油角、蝦片、鯪魚球,自家浸發的海參;端午便有母親親自包裹蒸煮的鹹肉糉、梘水糉,竹葉有時還是從村旁竹林裡親手攀摘的,是以蒸好後把熱騰騰的糉子打開來,會散發一種異常鮮異的、絕對有別於現成買來的糉子的味道。記得多年前,母親還會跟鄰舍一起買糯米、酒餅來蒸釀家鄉風味的糯米酒。蒸煮之時,一室瀰溢米香。用剩的蒸煮過的糯米,母親還會用來炒糯米飯;配上蝦米、花生、葱圈,那是我至今吃過最美味的糯米飯。而釀好的糯米酒,母親會盛在洗淨的各種形狀不一的白蘭地或米酒空瓶裡,取出來喝時,都見澄淨美好的顏色,時日再久,瓶底會有棗紅色的沉澱物,稍搖晃,便生出一朵時間之花。

糯米酒我初不愛喝,稍長大,便也漸漸愛上那味道,只是有時嫌那酒味有點酸澀(應是買來的酒餅不大好),但酸澀之後,舌底便慢慢感受到米的味道:那種香,與甘,是怎也形容不了的,既簡單又複雜的味道。母親不大嗜酒,但席間有時陪我們高興,也會嘗一兩口。她淺呷後經常抿一抿唇,眉頭略皺,也不知是習慣使然還是真覺酒味酸澀。

母親下廚從來不見她發甚麼脾氣,那麼多年以來,我都只見她異常沉靜地,絲毫不覺有任何情緒起伏的在廚房幹活,即使宰雞殺鴨亦然。小時候我不大懂得甚麼護生之道,雖覺宰殺禽畜殘忍,但也屬正常不過的日常操作。有一次不知是想減輕母親負擔還是想練自己的膽子,竟央母親教我宰殺之法。母親也不覺是甚麼一回事,親自教我如何緊捏雞冠把它彎向後頸,如何拔掉頦下幼毛,割喉,放血,直至牠一動不動為止。

是的,我還記得牠軟癱在地;是有掙扎過的,到最後身軀還突然一顫,只是沒有聲音。我還記得喉間的血汨汨而下,注滿了一整個白瓷碗;那也是沒有聲音的。
雞紅煮粥據說味道極鮮美,但我早已忘了這種味道,只記得那十分濃稠的血,在異常閃亮的白瓷裡。

母親的拿手絕活還有她的刀法。她的挑擔技術我早已領教:話說很重的兩桶井水我以為很易挑起,就憑我自恃的年輕力壯;但把長擔挑放在肩上,把兩頭盛滿井水的鐵桶一挑,才知並不易為,勉力走幾步,左搖右晃的,水也濺了半桶,於是不得不放下,按著痠痛的肩膀向母親求教。母親二話不說,把擔挑平放肩上,指著受力的正確位置,然後從容地挑起水桶;只見兩桶水以母親的瘦肩為支點,不偏不倚地恰好平衡著,母親還故意放手,立在原地單用肩膀使力搖晃那擔挑,只見它像彈簧似地上下彈動,兩桶水在兩邊因受力把它壓得彎彎的,但始終沒有濺出一滴水。

「就是這樣。」母親平靜地說。

但我再試時完全不是這回事,方知這工夫不是力大就能辦到的。母親卻似毫不費力,雖然擔挑壓得像一彎新月,可她卻腳步輕快地走到很遠的地方了。

而用刀,母親更是神級。母親擅長弄鹽焗雞,把蒸熟的雞殻放掉裡面燙熱的倒汗水,便是母親發揮刀功的時刻。我曾試過握刀斬切,但怎麼用力也未能乾脆俐落地連肉帶骨的把雞斬開。及見母親動手,三兩下工夫,便一塊一塊的整齊斬好擺滿一碟,絕不拖泥帶水。我們在旁觀察,都嘖嘖稱奇,因為母親的刀功也似毫不費力,也像挑擔走路一樣充滿節奏感。我當時就下了一個結論:這是一種以時間練就的柔功;沒有一段日子,是怎也學不來的。

這些時候,母親都像沒事兒似的。這算甚麼?不就是一般工夫,不就是日常。她的平靜似乎永遠給我這個答案。

而在我的童年記憶中,一直都想不起母親有過任何動氣的時刻。只曾一次,我也不知是甚麼原因。記得不是因為我做了甚麼不可饒恕的事——也可能是,但這絕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今天細細想來,是因為我回嘴。母親當時絕對料不到我會回嘴頂撞她,我也不知哪來的一道氣,話竟衝口而出,收也收不回。母親那時在幹活,見我回嘴,就一下子把手上的柴刀高舉過頭,然後向我這邊飛劈過來——

沒有劈中。那不是母親的刀法。我驚呆了,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如果回憶並不一定無誤,如果回憶其實已經過重重修飾,早已面目全非,真假莫辨,則我其實也在臆想另一個可能更加真實的版本:母親只把柴刀舉在頭上,然後凝立,像我一樣在時間裡無聲凝立,只聽到呼吸的聲音。

六年前母親確診罹患第四期結腸癌的時候,她也是平靜以對。其實這說法並不準確,母親其實是不知道自己患上重病。她聽醫生說這病,聽我們說這病,施了三次手術,進出無數次醫院,做掃描,照X光,抽血驗癌指數,等等,無數次的重複,無數次相同的話語,但對她似乎絲毫不起作用。她對腫瘤、癌症沒概念,遑論甚麼期數;對化療、標靶治療、康復機會、寧養等等也完全過耳即忘,沒留甚麼在心中。她只知道,她曾經有事,動過手術,住過醫院,但她已出院了,即代表治好了。

雖然如此,但母親還是沒有抗拒定期到醫院複診,接受種種掃描觀察;兩年後復發要再進醫院做切除腫瘤手術,她也很順從地接受,沒有多言半句。看到經過長達六小時手術後疲累不堪身體甚為虛弱的母親,我心中清楚知道她又極其沉靜地做了一件極其勇敢堅強的事。

及至後來,進出醫院的次數多了。母親終於也有點改變了。她開始跟醫生說不用再複診,她沒事,不用再做甚麼掃描、抽血。後來,她在街上突然昏倒被送進醫院住了一個星期,出院的時候她說出院回家最好,她其實沒事,住院真是悶得發慌。再後來,她從醫院回家後喉嚨便一直出問題,每次說話,都極其艱難,只能簡單的吐出一兩個字。

這期間,父親一直照料她的起居,連很多他以前從來不做的事,他也做,試著做,願意做。但父親脾氣一向不佳,一直沒好話說;或許也可以修正地說,很多時父親原意是好的,但經他的語氣說出來,即使是善意的勸,也變成罵了。母親的反應當然是不好過,尤其是在最後的日子,甚麼也不能說出來。但即使能說出來,她也或許只能說些她也不知道是甚麼的話。醫生說,她的腦功能只餘下三成。她還能說簡單的話的時候,已經日夜不分,並常常把陳年的事當成今天剛發生的;她的日子已大部份回到過去中,並緊緊地握著我們的手,提醒我們一些很重要很重要,要日夕牽掛著就像她如今所依依牽掛著的事。

在母親最後的日子裡,我終於也看到母親發了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脾氣。她要自己上屋外的廁所,不需人摻扶;父親一直埋怨她不聽勸,不用臥室裡比較方便的座廁,這次見她顫顫的站起,便一把攔住,母親一見,話憋著說不出,便把旁邊的凳子狠狠地往外一摔。

砰嘭一聲,穿過時間,我心頭一凜,那顯然是從母親那兒飛越過來的一把柴刀。

一把鏗然響過就陷於長久的靜默的柴刀。

母親臨終前一天我到醫院探望,止痛的嗎啡針藥已讓她不僅不能言語,也讓她對任何去探望她的人毫無反應。我跟她說話,握著她像樹藤似的手。她通紅的眼睛半張,但已失去焦點;白色床被下瘦損得只剩下骨的雙腿盤曲,像屈在那裡不能舒展也不願再舒展的樹根。跟醫生見面時他說母親隨時可以出院,只等我們家屬商量,決定是想讓母親在醫院還是在家裡離去。我打電話給父親,他說當然是想母親在家裡。但到了明天一大清早,弟弟在短訊上通知我們,說醫院打電話來,母親已於清晨七時離開了我們。到底,她還是等不及我們把她送回家裡。

母親離去時是平靜的嗎,嘴裡還有止痛藥物——即使是摻入了橙汁——殘留的苦澀味道嗎?

我已不及細想。

母親不識字。我又記起她在動手術前親自在文件上簽名的情景。一筆一劃,她在努力憶記自己的名字,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尋索回來,又把自己的未來托付出去。一筆一劃,我好像聽到筆尖磨蹭在紙上發出的沙沙的聲音,也聽到她沉靜的呼吸聲,一下一下,跟她挑水、斬雞完全一樣的節奏。

「就是這樣。」

母親終於笑了。她喜歡飯後聊天聽我們起哄爭著解說她所熟悉的家鄉話。客家話我們平日說得多,但都不知怎樣寫,也不知道原來這些熟悉的話,竟然就等於這些字,因而覺得極新鮮有趣。例如,「其」就是「佢」,「食晝」就是「吃中午飯」,等等。然後我們儘挑一些更有趣的來說笑,比如一些罵人的話,我們都聽過「哥魔」,但我們不大肯定「哥」是甚麼意思,求證於母親,她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但「哥魔」之後加上「絕代」是更刻毒的,我們問「絕代」是否就是這個意思,母親只帶著笑啐了一口,不回應。跟著我問「石貓」,客家話用以形容一些裝模作樣的人,是否就是這個源起:富戶人家大門總有石獅子守護,如今竟用石貓來頂替?

問完還裝出石貓的姿態,像招財貓,單手高舉,如石般一動不動地站在母親面前。

「就是這個意思。」母親終於燦爛地展開笑顏。

我喜歡這樣回想母親。

今夜,我取出背囊裡的油甘子,在燈下細細察看。瘢痕還像荷葉的筋脈散開,青瓷的顏色還是沉靜而優雅。我不禁想起日前讀過的一首李立揚的詩來: 

她開始了,跟著祖母加入
母女倆像小女孩般歌唱
如父親還在世,他會拉起
他的手風琴,像小船般擺盪

我從沒到過北京,沒到過頤和園
也不曾在大石舫上看過
雨開始下在昆明湖,郊遊的人
在草地上四散躲開

但我喜歡聽它歌唱
荷葉如何承載雨水直至
翻側,水溢向水
然後盪回,再承載更多

她們倆已在哭了
但誰都沒有停止過歌唱

母親不喜歌唱,但她的笑聲像雨中的荷葉,承載,滿溢,翻側,盪回,今夜我又一再聽見,在燈下,在油甘子對我的凝視中。今夜,我在網上搜尋了一切有關油甘子的資料,知道它又名庵摩勒、望果、木波、米含、餘甘子……其中我最喜歡「七察哀喜」這別名。

是的,哀喜相間,就像油甘子,苦後餘甘,甘中有苦,而這哀喜之悟,七察得之,也讓時間佔了該有的位置。

2016年6月22日稿
追記同年1月30日事

(原刊於《阡陌》第十一期,2016年7月,獲作者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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