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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沫之火 — 讀陳滅〈發了一場香港夢〉

2019/2/15 — 17:47

抄寫、攝影:梁卓穎(和文研三)

抄寫、攝影:梁卓穎(和文研三)

【文:李顥謙】

陳滅的詩很「香港」。這裡說的「香港」,不僅指其秉承某種本土詩風的傳統;他獨特的「香港性」在於——透過憤怒鬱躁之火,寫出理想與灰暗現實的砥礪碰撞,寫出靈魂於資本城市消隕的過程。是故〈市場去死吧〉、〈大廈輓歌〉、〈說不出的未來〉都是一鼓作氣,以激越的思辨,撕破眼前幻象,詰問懸擱了的本真。

〈發了一場香港夢〉收於「香港國際詩歌之夜2017」叢書,陳滅的《香港韶光》內。與其過往那種揭開虛幌、加以控訴的作品有所不同,〈發了一場香港夢〉借「夢」的主題作切入,寫出一種比較曖昧、虛實互滲的社會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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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真實?現實不同於真實。現實可見,真實卻是從現實反映出來,指向深沉面的狀態。它包含虛無變幻,現實無法呈現的事物。當詩中的「我」在「獅子山上俯瞰九龍」,看到「鱗次節比」的現實交通畫面,反而觸發想像,遙想收藏於現實之下,那些虛幻無形的香港「真實」。

無論在太平山下的維港海岸線,還是青山邊的屯門公路,現實的景象都是「如霧更迷濛」。「維港海面交錯船隻暫見的印跡/十字路邊人群看到也無視於彼此/在每條街巷望向各自區域/在同一時分誰也只身處一方」,海上的船隻交錯不留痕跡、在十字路口擦身而過的人們無視彼此——這些日常景象揭示的,是每個個體儼成孤島、自據一方,卻又共同構成這個社會運作的荒誕真實。「那又何妨?」看穿了,社會如常進行。孤獨者,不如自嘲一番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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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人營營役役,甘心成為城市的發條配件,服膺或維持現實。「奔赴焦躁時光」、「路邊更換輪胎」、「奔波於居所與商場」,活得「偶然如木偶化活成人」,懷有「輕盈而抽離的木質眼波」,靈魂也失去活力、趨向冰冷。偏偏這種自甘盲目的生活狀態,能夠吊詭地,為每個人在如夢的真實裡,擁有實現「夢想」的可能。彷彿在生活裡落實「夢想」,就能,得到確然的慰藉,或歸宿。

這些「夢想」簡單如「雲端有夢」,在虛擬世界滿足情慾、身分需求的「小確幸」;也包括「珍重苦苦成立的正常」,一種維持現狀的奢想;還有「呼喚自己和群體的聲音」,那對於表達自身想法的執著;「留住急景變幻」,守著舊有價值的信念;當然少不了那種「夜夜烹煮工資」,相信可以「化無為有」,安穩上樓的「上車夢」⋯⋯

只是夢終歸是夢,其實一觸及到現實,都只會化成虛妄——「看透幻風吹散煙花,我們何必學昂揚的言辭/亦何必說破它早已是濫調?」當風已經粉碎城市的繁華之夢,高舉氣憤之語,可能會把更多支持城裡人生活的泡沫刺穿「整個香港打了一個盹/為了一場,一場香港夢。」詩人以「打盹」收結,是嘲諷,也是在怒火變得更形卑渺之下,顯現的巨大無奈。

附錄:

〈發了一場香港夢〉 陳滅(香港)

在獅子山上俯瞰九龍

鱗次節比的真實如夢

疾馳汽車奔赴焦躁時光

留下司機在路邊更換輪胎

雲端有夢,但忘不掉更逼狹土地

煉就城市堅固而確切的有限

而不是田園和詩

我們偶然如木偶化活成人

輕盈而抽離的木質眼波

溫婉地凝視每一戶的香港夢

 

在太平山上俯瞰港島

夢境在足下或如霧更迷濛

維港海面交錯船隻暫見的印跡

十字路邊人群看到也無視於彼此

在每條街巷望向各自區域

在同一時分誰也只身處一方

地點原來叫香港,那又何妨?

 

他在人群中顛簸浪蕩

他奔波於居所與商場

偶然為夢境發狂

更珍重苦苦成立的正常

呼喚自己和群體的聲音

至少有部分可以更闊更易相信

從化寶塔輕輕飛出了

上一代孜孜捕捉的黑蝶

 

他從九龍拍攝樓景上空天際

那升降浮沉的獅子山

他也許想留住急景變幻之前

一幅輪廓如霧的太平山

比模造的社區更像模型

夜夜烹煮工資,戶戶化無為有

洗滌正言若反的土地哲學

 

看透幻風吹散煙花,

我們何必學昂揚的言辭

亦何必說破它早已是濫調?

殘局散落的棋子是你和我

還是你我主宰更詭譎的棋局?

留待覺醒後再看破

就這樣發了一場香港夢

整個香港打了一個盹

為了一場,一場香港夢。

——《香港韶光 Hong Kong Lights》(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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