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浮城有樹:尚未植下的未來

2018/11/17 — 8:23

總覺得設計師徐啓軒與樹木管理人張浩博士應該要認識一下對方,在剛過去的「香港館:在其間」城市設計展裡,他們兩個的展品剛好都在其中,放在一起恰好說出了香港這座浮城不同的樹木故事。有趣的是,兩人的故事看似殊途,一個逃逸於管理、一個尋求更好的管理方法,用意相反,卻又指向同樣更好的未來環境⋯⋯

進入展館,右邊是整個綠色城市區域,有意探討花園城市的未來。

進入展館,右邊是整個綠色城市區域,有意探討花園城市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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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進未被安排的故事裡

11月10日,成都。偏遠會展中心舉辦的第五屆成都創意設計周,三個設計館佔地廣闊,英國、德國、日本等三十多個國家在這兒設主題館。而一號館裡的香港館有點特別,5000平方呎展場分為五個區域,離遠就看到有一棵高出香港館圍牆的㰖仁樹。轉入展館入口,經過一眾設計師為芬蘭設計大師Yrjo Kukkapuro的經典圖騰椅重新設計的十六張椅子,右邊傳來聲音:「香港95%的人口與發展其實都發生在香港少過25%的土地上。」這是展館五個主題區域裡的綠色城市區域,張浩博士正在講解香港市區範圍內種植了一千八百萬樹木,八千二百萬灌木。他談樹木的數目、分佈,也談樹木如人,各種微妙,該如何與它們共生在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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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觀眾不是坐在常見的排列整齊的椅子上,而是坐在場中央積木般疊放的水泥長椅,水泥堆疊最高處植了一棵樹,樹葉微黃,在燈火總過於明亮、沒有時間流動之感的展館裡有點引人好奇。

觀眾坐在相關議題的水泥椅群上聽張浩博士談論如何保護我城未來的環境。

觀眾坐在相關議題的水泥椅群上聽張浩博士談論如何保護我城未來的環境。

水泥長椅是設計師Stefan徐啓軒的作品,原是上年康文署「城市藝裳計劃:樂坐其中」公共項目的其中一組城市家具。放在屯門圖書館的平台空地上,以水泥建造數組條狀座椅,如像放大版的玩具積木,Stefan說因為圖書館外的平台什麼也沒有,故覺得如果有一個地方可以讓街坊坐下看書或談話,甚至什麼也不做地放空,那麼椅群裡應該要有一棵可遮陽的樹,最好還不要是政府較喜歡選用的常綠樹木,因為隨季節變換而轉黃的樹葉,正好令小朋友明白四季之分。

常綠樹木落葉更少,Stefan不大喜歡這種以方便來管理樹木的概念。從水泥中長出的植物,也是他喜歡的常在城市裡偶遇的植物——路邊地磚隙縫冒出的野草、石牆長出的大樹,未被安排卻又與周邊環境融為一體,逃逸於被規劃被管理的命運,這些從建築物中橫空出世的樹木,契合著大自然自己的節奏——誰能完全控制每顆種子的命運?

發黃的葉子呈現四季流動,但也因為落葉清掃問題而不及常綠植物受規劃者歡迎。

發黃的葉子呈現四季流動,但也因為落葉清掃問題而不及常綠植物受規劃者歡迎。

但城市有時趨向以控制作為進步的指標。水泥長椅中間有下凹的位置,原以為是美學或舒適因素,後來才知道這一切一樣離不開管理的概念:是設計師回應政府的管理思惟而調整的結果。初版剛出來時,有人提出長椅中間是否應如公園的長椅般加上扶手分隔,使人不能躺上去。Stefan於是改變原本的設計,變為兩邊突起中間凹下的格局,看似使原本的長椅分為三部分,但其實他思量過,其中一些椅子中間凹陷處剛好躺得下一個成人,兩頭微突處更起了如枕頭般的作用。長椅不能一長到底的原因不言而明,既為管理空間,亦為管理人——避免街友在晚上的長椅上入睡,所以長椅中間的間隔就是此城最大的隔膜。這還真是個四季不分明、人心也不分明的城市 。謝謝Stefan,令我明白,有時仍有各種方法,既可使項目順利,又不用違背初心。

天氣溫煦時,躺在長椅看書必定十分舒服,但在此城要找一張未被各種人為方法分隔開的長椅有點難。

天氣溫煦時,躺在長椅看書必定十分舒服,但在此城要找一張未被各種人為方法分隔開的長椅有點難。

花園的城市 城市的花園

水泥椅群旁的牆壁立著兩幅綠化牆,原是應由85%的苔蘚與15%蕨類組成,結果到達現場才發現錯誤配置了85%的翠雲草,美感上分別不大,張浩一見卻連連搖頭,因為苔蘚能吸收微細灰塵、氮氧化物等空氣污染物,並且透過監測苔蘚的生長狀況,能追踪環境與空氣質素,作出相關對策,用於城市的綠化規劃中。

現場這樣的錯誤,或多或少也反映了,就是一直明白要用85%苔蘚的工作人員,因到了異地難找到指明品種,也忽略了植物功能性之重要,而停留在美觀層面去思考。要將不同植物對一城未來之重要帶出來,尚有漫漫長路。

Green Wall在美化城市外,更有實際用途,可調節也可追踪監控環境與空氣變化。

Green Wall在美化城市外,更有實際用途,可調節也可追踪監控環境與空氣變化。

十年樹木 ,張浩說一切都需要時間 。Stefan喜歡城市裡那些自發性生長的植物,包括馬路旁從地磚隙縫裡迸發出力量的野草,但張浩再往前一步,如果在一切之先,已安排好足夠的空間給予樹木,故事就不一樣。他說起新加坡一開始起馬路舖石屎時就會留下寛闊空間,讓各種大自然的可能性可以發生,給植下與尚未植下的植物將來都有足夠的位置去生長。

讓未被安排、未及發生的,都有預留的位置,無論對人對樹,也是一座城市應有的包容。又想起Stefan那張被要求分成數段的長椅,一如十年樹木,這些概念要怎樣植入當政者與大眾的心中,皆非短時內的事情。

張浩說以前流行說在城市裡建造花園,符合綠化的要求,現在卻是花園城市的概念,名字微妙不同,卻非關在某些區域種幾棵樹,建綠化帶,而是整個城市一體就是一個花園,一如溫哥華將森林融入城市化裡。

展館裡除了Green Wall和水泥椅群,還有一個AR/VR展品,是張浩任教的園藝及園境管理學院的Arboricultural Immersive Project,為訓練學生而設,讓他們在未取得需要的資歷前,可有機會在虛擬世界學習修剪樹木的方法。

展館裡除了Green Wall和水泥椅群,還有一個AR/VR展品,是張浩任教的園藝及園境管理學院的Arboricultural Immersive Project,為訓練學生而設,讓他們在未取得需要的資歷前,可有機會在虛擬世界學習修剪樹木的方法。

對樹木的關注一直在浮城的發展中缺席,近年多宗樹木倒塌意外,政府才於2010年設立了樹木辦,近三數年,才有本地專業課程訓練相關方面的管理人才。 Stefan的水泥椅與張浩的垂直綠化同樣在展館的綠色區域,這一區域的簡介引用了本雅明一段文字:

「在我們看來是一連串事件發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場災難,這場災難不斷把新的廢墟堆積到舊廢墟上⋯⋯這場風暴正是我們稱的進步。」本雅明處身現代化與城市化改變世界的十九世紀初,感受良多,天使回眸時,發現所謂進步不過廢墟。

本雅明這段文字幾乎被引用成陳腔濫調,但卻又找不到更好的描述香港境況的段落。而當張浩跟我說,樹在他的生活裡,也在他的生命裡;當張Stefan描述他在後巷忽爾驚喜偶遇生命力頑強的植物時,我感覺得他們在災難與廢墟裡尋找生機。很高興這樣異曲同工、殊途同歸的同路人終於在另一個城市裡互相認識了。

而關於規劃與逃離規劃、管理與如何管理,在浮城樹木的題目上,一切剛剛開始。 

設計師徐啓軒(左)與樹木管理人張浩博士同樣關心綠化,卻有不同切入點。

設計師徐啓軒(左)與樹木管理人張浩博士同樣關心綠化,卻有不同切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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