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浮起的橡實 ── 八十後詩人Sarah Howe 和Ocean Vuong

2016/9/30 — 9:53

【文:馬喬(倫敦)】

今年一月,出生於1983年的港英混血詩人Sarah Howe以處女作詩集《翡翠環》(Loop of Jade)奪得英國艾略特詩歌獎,評委語之「對性別的動人探索,對失衡的地理位置和離散身分的敏銳察覺,加上思想的深度,有力的形象,和先鋒實驗派的詩歌形式,帶給了英國詩歌新的可能性」。四月,美國The New Yorker詩歌專欄推出一位出生於1988年的越南裔詩人Ocean Vuong,題為:「一個叫『大洋』的詩人如何修繕我們的英文。」上世紀初,龐德(Ezra Pound)掀起的激進的「東方主義」詩歌運動,一百年後,英文詩歌似乎再一次被東方詩人帶來復興的活力。

儘管十九世紀末期出現過許多流亡海外亞裔作者(參考趙毅衡《詩神遠遊》),離散、尋根是不變的主題。然而這兩位二十一世紀的八十後亞裔詩人,作為在國外長大的二代移民,前所未有地體現了一種「混雜」(hybridity)的能量。他們被所謂的「故鄉」多重流放,對幼時流離的記憶是模糊的,在親人影影綽綽充滿私人情感的證詞和複述裡,在高等學府的知識考古裡,他們對著鏡子練習說母語,對自己異置(dislocation, displacement)的「根」實現「想像的溯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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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we說「你是從垃圾站撿來的」這句中國家長愛開的玩笑話,卻真切的形容了她的根。她的中國母親是出生於廣東的無名孤兒,戰亂流離之時偷渡至海峽對岸的香港,後和英國父親結婚,生下了她。她三歲的時候,全家從香港移居英國,那還是九七前的香港。她在詩〈從廣東跨越而來〉(“Crossing from Guangdong”)中寫道,在凌晨的麻將聲中,自己一個人學習用粵語「Yut, ye, sam, sei」數零錢,故土就是海貝殼置於耳邊的那種疏離又熟悉的回音。「中國」這個概念是陌生而微妙的,那是自己的祖先被流放之地,是自己成年後被中空添加回來的神秘定語。她的生命正是香港殖民歷史的一部分,其存在見證著歷史。從劍橋大學古典文學系畢業後,Howe得到一筆獎學金,去美國哈佛大學研修詩歌,再一次遠離自己的(第二)故鄉英國。在哈佛大學她竟需要學習(後來也真的迷上了)龐德翻譯的李白和杜甫。地理遷徙和知識倒行逆施的層層爬梳,讓Howe深深感到一種奇怪的、無處安放的「陌異」(estrangement)。她在詩集《翡翠環》的扉頁引用了博爾赫斯一段有名的虛構逸聞:

這些含糊不清,冗長繁複,充滿紕漏的東西讓我想起弗蘭茨博士的《天朝仁學廣覽》的百科全書:裡面寫道,動物的分類是這樣的:a.屬於皇帝的 b.塗香料的 c.馴養的 d.哺乳的 e.半人半魚 f.遠古 g.放養的 h.歸入此類的 i.騷動如瘋子的 j.不可勝數的 k.用駱駝毛筆描繪的 l.等等 m. 破罐而出 n.遠看如蒼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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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段小段虛構的分類學,曾讓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放聲大笑,也是其創作名著《詞與物》(Les Mots et les choses)的最早起源。傅柯認為這種專業而荒謬的分類,正是諷喻般的像我們揭示(參考車槿山語),這些看似舶來的奇怪的中國東西,其實更是來自我們自己的文化想像,而這種想像指向無限。Howe說:「我覺得我就是這些奇怪的中國東西。」博爾赫斯這段話放在詩集《翡翠環》裡,成為一份開啟潘朵拉寶盒的目錄。她以裡邊的每一個種類為標題寫了一首詩,其間相互關聯,是一個精緻完整的體系;每一首又有完全不同的實驗先鋒的詩歌形式,內容上對維特根斯坦的「鴨兔錯覺」,博斯的半人半獸圖,以及中國當代藝術家徐冰的藝術裝置等,有著視覺和音樂感上的深度互文。

例如,其詩 “(e) Sirens” 是一首後現代的元詩(meta-poetry),由前後兩部分組成。前邊是學術注疏,後邊像輕盈的帶韻的散文。她有感於羅特克(Theodore Roethke)的詩〈女孩珍妮的挽歌〉(“Elegy to Jane”),對裡邊一句「她一旁梭子魚般的微笑」(Her sidelong pickerel smile),銀色小魚兒盈盈發光斡旋在心裡的感覺念念不忘。

前面學術注疏卻又神經質般做詞源學考證:

pickerel, n. 1 – A young pike; several smaller kinds of N. American pike

pickerel, n. 2 – A small wading bird, esp. the dunlin, Calidris alpina

在古老的蘇格蘭辭典裡,pickerel的詞源竟是一種會吃掉自己的天敵。Howe帶著女性陰柔敏銳的直覺,用詩自由而富有想像力的形式,和詞語本身豐富的外延,不斷的質詢有關生命雜糅和悖論的本源。

雜糅(hybridity)同樣也是越南詩人Ocean Vuong的詩歌主題,在詩〈筆記碎片〉(“Notebook fragment”)裡他寫:「一個美國士兵,強姦了一個越南農場女孩。因此我的媽媽存在,因此我存在。因此沒有炸彈 = 沒有家 = 沒有我。」雖然這不是Ocean真實意義上的出生,但Ocean認為這就是他文化意義上的生命之源。受詩人奧哈拉(Frank O’Hara)、洛爾迦(Federico García Lorca)以及當過越戰軍官的詩人高曼亞卡(Yusef Komunyakaa)影響, Ocean擅長用簡單、口語化、碎片化的跨行連句(enjambment)。長短段落視覺上鱗次交錯,不斷反覆的頭韻讓短句也有壓迫至爆破的黑人音樂感。Ocean還是一名公開的同性戀者,善於通過剖白私人的欲望,凝視個人的身體,來解構權威,來隱喻和表達更深層的文化和政治外涵。

Ocean出生於越南西貢附近的一個米廠,戰亂時期搬遷至難民營,後又因「房屋計劃」(難民援助),全家遷至美國康奈迪克州。由於越戰中斷了教育,全家都是文盲。他當時只有兩歲,全家年紀最小,成長於第三空間美國,直到十歲才真正學會使用英文。他童年唯一的記憶就是,外面下著新雪,他和兄弟姐妹圍坐在媽媽和阿姨身邊,聽外婆講老越南的故事。Ocean在採訪中說:「外婆年輕時為西貢米廠工作。她是一個詩人,所有米廠工人都是詩人。她們日復一日勞作、吟詠。」

外婆對越戰災難的私人見證和複述,對於兒時的Ocean來說,竟有一種超現實主義色彩。他深刻的記得姥姥說:「西貢淪陷時,很奇怪,我記得在放一首冬天的歌謠。」因此他的詩〈晨歌,在燒灼的城市〉(“Aubade with Burning City”)記敘越戰晚期美軍的「常風行動」,本是沉痛緊張的戰事,在Ocean的筆下卻帶著歐文.柏林(Irving Berlin)〈白色耶誕節〉(“White Christmas”)的歌詞,陰柔,綿長而怪誕。一邊是大家在喊「快跑,快跑」(The radio says run run run),一邊是背景音中的「祝你聖誕快樂,白色恬靜,祝你的日子光明美好。」(May all your Christmases be white, may your days be merry and bright.)重複使用暗黑陰柔的意象,與布魯埃爾短篇影像集中浮雲飄月割狗眼有點相似。美軍幫助戰地人民,真實的歷史,會有太多複雜的感情。他寫道:

他把香檳灌入茶杯中,送到她的嘴邊,

      張開,他說。

                  她張開了嘴。

[……]

 一個修女,著火了,

          她正安靜的跑進他的上帝——

      張開,他說。

                  她張開了嘴。

Ocean在最有名的詩〈總有一天我會愛大洋.翁〉(“Someday I’ll Love Ocean Vuong”)中,直接指涉自己,用自己的名字做隱喻,反覆勸慰自己,表達對美國的曖昧不清的情緒。Ocean反覆使用平白的句子,「大洋,不要害怕……不要擔心……大洋……大洋……」 解釋的內容和理由越多,越能真實地反映生活的苟延和勉強。在詩的結尾他寫道:

是的,這裡有一間屋子,

溫暖&血液親近,

我保證,你會醒來

&錯把這些牆壁

吻做肌膚之親。

「Ocean」——大洋,海,這個意象在英文詩歌中比較陳腐(cliché),但它在Ocean的詩中直接隱喻自己,而獲得一種神奇的魔力,似乎看到莎士比亞《暴風雨》(Tempest)中絕望的他者——凱利班站在懸崖上,對著洶湧拍打著的大海,用非語言的言語傾述,在夜空的傷口裡,與大海融為一體。

Ocean Vuong的原名Vinh Quoc Vuong是他的父親起的。在他出生前,母親曾想給他取名傑克(Jackie),像會功夫的Jackie Chan(成龍)一樣。八十年代香港武打片在越南很流行,會功夫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然而Ocean終究不是成龍。父母離婚後,父親還被母親送進了監獄。母親移居至美國後,在美甲店工作,她給Ocean起了現在的名字。「大洋」就像太平洋,夾在越南和美國的中間,卻難說歸屬。英文不標準的母親還時常訕訕地說「I wanna go to beach.」(我想去海灘),但聽起來更像「I wanna go to bitch.」(我想變成一個婊子)。亞裔在海外令人哭笑不得的隔離感和野蠻的生命力分明畢現。

詩集的封面很有趣,兩個女性長輩扶著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的衣服上寫著「我愛爸爸」。從小跟隨女性長輩(媽媽,阿姨,外婆)長大,父權和父愛的缺場,加上強勢的女性凝視,Ocean的性別傾向變得很特殊。一方面與親近的母親變得越來越趨同,另一方面卻開始對陽剛的男性長輩發生難以遏制的好奇和傾慕。於是俄狄浦斯情結(Oedipus complex)的變體,厄勒克特拉情結(Electra complex,俗稱戀父情結),萌生在年輕的弱勢男性Ocean心中。「小馬」是他常用的欲望意象:

那天早上,我的父親會終止

           ——那只傾盆大雨中的黑色的小馬——

&偷聽我揣緊的心跳

        在那門背後(〈臺階〉)

 

我打開這藏在七個冬天

            灰塵下的鞋盒,

浸沒在發黃的報紙裡,

     躺著那只小馬——寂靜而沉重

像被鋸斷的肢體。我握著槍

&想知道那黑夜傷痕的入口(〈經常&永久〉)

除了父親,他的凝視對象還有繼父。童年隔村的男老師,戰地軍官,他們是浴室裡唱歌的男子,火焰中跳舞的男子。Ocean的不知所措、無處安放、溫和繾綣、對同性坦誠的愛慕和臆想,不知不覺解構了正統歷史和世俗枷鎖。他擅長把個人欲望的「私寫作」和宏大歷史敘事結合在一起。例如,越戰,對於Ocean來說,就是古希臘的特洛伊之戰,它帶走了父親奧德修斯,祖國「越南」。和Howe一樣,Ocean非常注重一本詩集的完整性。這本詩集就是Ocean的「尋父」之艇。開篇的詩是〈特里馬修斯〉(“Telemachus”,荷馬史詩中奧德修斯的兒子,曾乘艇去尋找父親),而末篇是〈奧德修斯歸來〉(“Odysseus Redux”)。中間有幾首詩用了希臘典故做題目,如〈特洛伊〉、〈伊瑞迪斯〉等,就像是對古代航海傳奇刻舟求劍的現代追尋。這種追尋的意味是完全新鮮,難忘,甚至是驚悚恐怖的。例如特里馬修斯拖著父親屍體的髒辮,在沙灘上留下長痕,拋屍海裡,又在海裡跪著凝視父親的頭骨,膝蓋,手掌,拐關節……父親的魂靈歸來時,是失語的,是面目全非的,嘴裡都是蟋蟀。

奇崛的意象正是關於越戰和遷移等殘酷歷史的私人書寫,讓人想起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如何書寫沼澤裡的人體軀幹,來暗喻愛爾蘭和英格蘭之間在國族與歷史層面上的關係。Ocean在社交媒體Tumblr上取名「Filed Notes: Poetics and Paraphernalia」或許是對希尼獲得諾獎的詩集Filed Works致敬吧。成長於互聯網跨媒體時代的八十後詩人並不滿足於古老的衣缽,他們身體力行的實踐來自更豐富的詩歌形式的籲請,一種詩的場域魔法。Ocean的網路博客有大量的詩歌與其他界別的藝術跨界結合的作品,如攝影、裝置、行為藝術等。詩歌得到拓寬,而詩歌純文字的內在形式不得不歷經實驗和顛覆。這是關於詞語排列組合方式的無窮想像力,文本上的空格,與標點,都是演奏合唱時不可或缺的精密指揮。搖晃、破裂、不穩定、甚至「缺場」的詩歌形式,正好闡明了現代生活中的地理失衡的孤況和流亡的意義。在這裡我們挑選了Ocean Vuong和Sarah Howe一些文本形式實驗的例子,看圖片可能體會到詩歌的視覺場域感。 

Ocean Vuong

1. 〈移居者俳文〉(“Immigrant Haibun”):俳文,日本俳句的拉長。長短句,長短段落的組合,像會呼吸的意象詩。

2. 〈父親的監獄來信〉(“My Father Writes from Prison”)書信體式,夾雜越南方言的囈語和自白。

3.〈禮物〉(“The Gift”)是一首寫在美甲沙龍工作的文盲母親的詩。Ocean重疊使用生僻的美甲化學專用詞彙,使我們對它產生陌生感,就像文盲母親對ABC這樣基本語言的陌生一樣。母親穿著寫有「我愛紐約」的英文字母的T恤,托著「我」的手指給我塗指甲油。波普的日常意象和生活語言帶有強烈的文化反諷意味。

Sarah Howe

1.〈雨〉(“Rain”),字典體,重新凝視詞語,一個簡單的名詞,感受它的品質、溫度和材質。

2.〈剛打碎了一個水壺〉(“Having just broken the water pitcher”) ,對中文書法,和無門慧開法師禪宗思想的凝視。

3. 〈風幡〉(“Banderole”),阿波利奈爾式的圖像詩。

4.〈俄耳甫斯之死〉(“Death of Orpheus”),斷續,缺失主語的句子,一句接一句,所有的生存狀態,都是代表著還有的「&」符號後的附屬品。

Sarah Howe 和Ocean Vuong的詩是在離散狀態下對遠東的中空凝視和字詞狂歡(word-play)。就如布羅茨基(Joseph Brodsky)所言被母語拋棄,又躲回母語的狀態。Howe曾坦誠 「翡翠環」一詞對她的意義:據說在中國,小孩兒帶上這個,可以驅邪,得到神靈的庇佑。故土今日,就像是這樣的翡翠環。讓他們得以在失重的宇宙艙裡無盡的探索,在漂浮的大海中擁抱橡實。相比於我們熟知的大多數詩人,既對傳統文化和歷史真相掩耳盜鈴,又對新興事物和技藝的視而不見,已然雙重失語,卻仍沉溺於論資排輩時。這兩位海外年輕一代亞裔詩人,他們對東方傳說、童謠、宗教、歷史的著迷的考據與好奇,對當今政治事件的參與和表達,都體現了某種單純至乎勇的希冀和追求。

Howe在《後雜誌》(Post Magazine)的採訪中透露過,自己研讀英國古典文學的潛在因素。她提到成長的過程中無處不在的種族主義,她曾畏懼成為「他者」,努力擁抱自己「英國」的一面,努力成為「最英國」的專業中的頂尖學者,成為別人沒法質疑的「正常」和「正統」的一部分。然而她最後卻發現,種族和政治不是通過個人的回避和努力就能消解,但個人能以正面的凝視來化解一些堅固的事物。她在〈5月35號的眼睛〉(“Poem for May 35th”)這首詩中寫她印象中的天安門事件和英國殖民法;她最近的作品則關注香港的本土性和雨傘運動。最近她正在和一個香港本土詩人合作一首更接近當代藝術裝置的「擦除詩」,通過讓公眾參與「刪節」和「擦除」原文本來表現「一國兩制」和「基本法」的主題。也許,用詩歌來觸碰和敲打政治的神經,正是詩人該有的責任。

在八十後亞裔詩人在英文世界嶄露頭角時,包括英國《衛報》等都發出了質疑的聲音,過早成名和過高獎項會不會阻礙他們對藝術的探索?他們成名是不是因為「亞裔」、「美女」、「名校」、「同性」這些標籤呢?也許,布羅茨基的一句話對於詩人和讀者都適用:「不要以執筆文人來衡量自己,人類的無窮來衡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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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

Sarah Howe, Lope of Jade (London: Penguin Random House, 2015).

Sarah Howe, ‘Duck/Rabbit’, Harriet the Blog, 2015.11.

Mark Reynolds, ‘Sarah Howe, Remaking Memory’, Bookanista.

Clare Terrell-Morin, ‘Prize-winning Hong Kong-born Poet Sarah Howe Makes Verse of City’s Basic Law’, Post Magazine, 2016.07.07.

Ocean Vuong, Night Sky With Exit Wound (Washington: Copper Canyon Press, 2016).

Daniel Wenger, ‘How a Poet Named Ocean Means to Fix the English Language’, The New Yorker, 2016.04.17.

Kameelah Janan Rasheed, ‘Vessel for Peace: An Interview with Ocean Vuong’, The Well&Often Reader 2013.02.

車槿山:〈傅柯《詞與物》中的「中國百科全書」〉,《文藝理論研究》2012年01期。

趙毅衡:《詩神遠遊——中國如何改變了美國現代詩》(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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