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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天下的人間情懷:論柳木下

2015/1/23 — 17:13

【文:楊說】

 

柳木下 (1914-1998) 畢業於復旦大學,曾留學日本,是三、四十年代重要的香港詩人,傳世的詩集為《海天集》,收錄五十首「行數不多的抒情詩」。柳木下是一位貼近生活與社會現實的詩人。他的詩語言簡樸,甚而近乎童話(這一點或與他曾編譯外國寓言、童話有關),從他最為人稱道的〈大衣〉即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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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雪呀,
街樹和屋頂都披着皚皚的衣裳。

隔著一層玻璃,
我望著大衣,
大衣也望著我。

「沒有體溫你冷嗎?」我說。
「沒有大衣你冷嗎?」大衣說。

我熱愛著大衣,
大衣也熱愛著我。

「大衣是為什麼而製的?」我想。
「大衣是為什麼而製的?」大衣想。

天下雪呀,
雪花飛來向我揶揄,
我走過去,走向北四川路橋。

大衣是為什麼而製的?

〈大衣〉寫於1935年的上海,詩中透過「我」和擬人化的大衣對話,充滿童心地展現詩人的人文關懷。下雪的天氣裏,「我」只能「隔著一層玻璃」看大衣,顯然是囊中羞澀,更惹來雪花的「揶揄」。「我」和大衣互問對方沒有自己會否感到寒冷,噓寒問暖的背後流露出熱切的人情味。詩中反覆問「大衣是為什麼而製的?」我們當然知道,只是為付得起金錢的人而製的。如此看來,〈大衣〉不啻是「路有凍死骨」的現代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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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衣〉可見柳木下對社會現實的關懷,在1939年寫於香港的〈手〉更反映了時代的面貌。在寫作的前一年,日軍攻陷廣州,〈手〉透露出詩人對時局的「憤懑」:

隣居的老媽媽,常常舉起她那松枝似的手,
劃著十字,
低頭祈禱:
——主啊,主啊!……
我也舉起手,
像隣居的老媽媽;
但緊緊地,
我將牠屈成拳頭,
而且像一個擲彈兵!
和這同時,
我擲出,擲出我的憤懑。

「手」是這首詩的主要意象。詩人以白描的方式描寫手的形態:鄰居的老媽媽以手劃十字、祈禱,「我」以手屈成拳頭、擲出「憤懑」,手的兩種動作分別標誌著人們在戰爭下的恐懼與悲憤。相比起老媽媽的祈禱,「我」之選擇投擲「憤懑」,可見詩人傾向參與抗爭的積極態度。

香港與柳木下的關係十分密切。柳木下在《海天集》的後記便寫道:「這些詩,其中有大部分都是在寓居香港時寫的,而香港的碧海和青空,在某一個時期,曾經是我的寂寞的伴侶,故姑名之為『海天集』,聊以紀念香港,及個人生活上的若干遭遇。」寫於 1954 年的〈渡海碼頭一瞥〉是柳木下另一首香港時期的作品:

愛者在等待他的愛侶,
母親在惦念她的嬰孩,
他們都用沉默來鞭策駑鈍的時間,
或是舉目眺望,或是抽著烟捲。
俄而渡輪靠岸了,
碼頭發出一陣劇烈的震動,
於是候船的人感到一陣輕快,
彷彿果樹落下纍纍的果實。

啊,是誰的意旨?
使這些來自四方的人暫時聚集在這裏。
待到了彼岸,
他們裏面有些人也許就永遠分離,
永遠不能再有這樣的機遇,
雖然對於這個不再的機緣,
他們還是不覺不知。

〈渡海碼頭一瞥〉是一幅香港人文的素描。首段寫了碼頭接船的人的種種情態,「他們都用沉默來鞭策駑鈍的時間」說出等待的難熬,「果實」的比喻則營造團圓的熱烈氣氛。次段則從客觀的描寫拔高,進入哲理性的思考。「是誰的意旨?」敲問冥冥中的主宰。「待到了彼岸,/他們裏面有些人也許就永遠分離」說出聚散的無常,可惜人們只看見眼前的處境,而看不到離合的短暫。

柳木下一生困頓,晚年僅以賣舊書糊口,並常靠朋友接濟。或許由於這樣的生活經歷,使他的詩流露出濃厚的生活氣息與淳樸可感的詩風。雖然柳木下在文學史上並未引起足夠的關注,但從他作品的水平看來,柳木下實在值得關心香港新詩發展的人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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