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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講《1984》:2019年8月4日,我們和《1984》的距離

2019/8/4 — 13:26

2019年8月4日,香港,我們和《1984》的世界有多遠?Image source:reddit

2019年8月4日,香港,我們和《1984》的世界有多遠?Image source:reddit

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曾經寫下兩本世界級政治小說,《動物農莊》和《1984》。《動物農莊》借動物說故事,旨在深入淺出地點出極權的可惜,一句「所有動物生來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All animals are equal, 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至今仍然警醒世人,就像白衫人比黑衫人更平等,真是餘音不絕;如果說前者寫給中小學生,那《1984》則是寄語世上尚有獨立思考、良知道德的個體,千萬不要落入《1984》那個萬劫不復、滅絕人性的地獄。

《1984》背景設定於核戰之後,世界分為三個國家陣營或對立或結盟,為了維繫有效的統治,刻意營造了永久戰爭的狀態。主角溫斯頓處身大洋國(Oceania),他是英社的外黨黨員,相對於高階的內黨黨員和低階的無產階級,位屬中等。一日,溫斯頓買下一本已經被禁多時的日記,並開始書寫他對英社的真實想法,他自覺已經犯下「思想罪」。不久溫斯頓遇上茱莉亞,兩人秘密戀愛,並且一起向疑似反黨組織兄弟會的奧勃良投誠。可惜,這只是一個陷阱,他們被「思想警察」監禁,身心備受折磨,瘋狂洗腦。最後,溫斯頓由心而發愛上了Big brother。

小說以悲劇告終,《1984》的故事算不上複雜,但可供探討的內容相當豐富,彷彿就是一冊極權政府控制人民的說明書。此際再看《1984》,我們則能知己知彼,為無所不在的抗爭,配上英國特製的心靈Full g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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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1984》名句。

「凝視」本身是權力運作的呈現,政治機器的Watching,可以具體是警察在槍械上瞄準鏡對準示威者的雙眸,兩側高樓、商場以至燈柱的「天眼」,也能夠無形如教科書潛伏意識形態的鬼魅魍魎,簡體字普通話劣幣逐良幣的人口文化政策。小說的離奇,似乎已經在現實再現了。此時此刻,且容我們一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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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8月4日,香港,我們和《1984》的距離有多近?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1984》名句。Image source:TYNESIDE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1984》名句。Image source:TYNESIDE

政權+科技=監控X思想

許多人都說,《1984》監控設想套在今天顯得幼稚。Orwell沒有想到科技一日千里,網路訊號無處不在,我正在敲擊鍵盤面對的電腦,你正滑動螢幕閱讀眼前的手機,都隨時有被聆聽、監察的危險可能。

其實,以這種「落後於時代工具發展」來批評《1984》,相當馬後炮,也沒有意義。Orwell的偉大之處,在於道出政權必定利用科技監控人民的原理通則,愈是專制極權,則愈能體現「政權+科技=監控X思想」。極權用何種科技發明的工具監控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透過監控改變人民的思想。如果我們把監控二字折開,即能發現這絕不止於「監視」,而是要達到最終「控制」之目的。

「掌握過去者,掌握未來;掌握現在者,掌握過去。」溫斯頓任職的真相部,站於現在,不斷修改過去的文件,建構未來的故事。他意識到沒有任何黨發放的電報永遠正確,因為歷史可以任意由黨修改,既然如此,黨即掌管了真相。

很荒謬嗎?自六四至雨傘,反送中到元朗恐襲,若果將來——其實是現在進行式——所有文件都被肆改、掌控,那未來的人只會記得一切都是偉大、高貴的黨為了人民鎮壓暴徒罷了。而要做到這種「屈機」的地步,必先監控每一個人:

電屏發送訊息的同時也在接收訊號,溫斯頓不管發出什麼聲,即使是非常低聲的悄悄話,電屏都收得到,而且只要溫斯頓待在這塊金屬牌的「視線範圍」內,他的一切動作和一切聲音都會被看到、聽到。

《1984》出現的科技監控,最可怕的是「電屏」,在溫斯頓的居所,在黨員工作的場所,在日常生活的街巷,都有電屏在觀察你的形體,聆聽你的聲音,以至感知你的心跳。電屏會持續發出微弱的電滋聲 — — 只能調小,不可關閉 — — 反覆提醒,沒錯,”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失去所有可能有害政權的隱私,不必說不要自我審查了,因為無時無刻都有人在審查著你。

澳門2016年新聞,澳門有嘅,香港又點會冇呢?Image source:愛瞞日報 Macau Concealers

澳門2016年新聞,澳門有嘅,香港又點會冇呢?Image source:愛瞞日報 Macau Concealers

香港還未有電屏,但早已出現它的雛型,「天眼」。為什麼一再強調示威者要戴口罩?因為攝影鏡頭無所不在,隨時點相,秋後算帳。2010年時,保安局已經說政府在全港安裝了至少2.4萬部廿四小時運作的CCTV。2019年,想必已經遠超這個數字了。更不用說,警方可以調動的鏡頭,又怎會只局限於官方的「天眼」呢?

至於更像電屏,宣告暫緩的「多功能智慧燈柱」,像「逃犯條例」一樣,尚未壽終正寢,隨時捲土重來。

思想罪可沒辦法掩蓋一輩子,你或許能成功躲避一陣子,甚至躲好幾年,但是他們遲早會逮到你。

這也是為什麼溫斯頓在寫日記時忽然頓悟到,從他動念犯下思想罪,還什麼都沒做時,他已經死了。當終極的監控落實,誰又能廿四時候無間斷演戲?突然急促的心跳,一絲不安的神情,夢中無意的說話,都透露了我們潛意識的思想,惹來殺身之禍。

溫斯頓的覺悟,也代表了他必須反抗政權,或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Image source:《蘋果日報》影片截圖

Image source:《蘋果日報》影片截圖

人際孤立:由撕裂1.0到撕裂3.0

如果說由2014年雨傘社會運動是撕裂1.0,林鄭月娥做到了曾俊華口中的撕裂2.0,那《1984》的社會該能稱之為撕裂3.0了。

年輕一代當中不知道有多少像她這樣的人,他們在革命後的世界長大,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黨就像上天一樣是不可撼動,他們不會反抗黨的權威,只會像兔子躲避獵狗一樣逃開。

溫斯頓和年輕許多的茱莉亞相戀,發現她雖然很聰明,也知道黨許多守則不對,令人厭惡,卻只懂得遊走在偶而犯規,只求不被逮捕之間。這一輩的年輕人從未見過,也不知道黨統治之前的世界存在什麼,政權牢不可破如同信仰,他們只懂得逃開。

其實,即使他們意欲反抗也是不可能的。《1984》的社會關係:信奉黨的人,持續觀察其他人的言行舉止,隨時準備向上告發;犯思想罪者,則小心提防外人,活在失信的恐怖之中。就像溫斯頓最初以為茱莉亞是思想警察,曾經動念拿起石頭把她殺死。

人與人之間,幾無善意可言,一切都是猜忌,根本無從溝通、合作。

許多人都說,現今香港面臨前所未有的社群撕裂,黃對藍,年青對老人,貧窮對富有,市民對警察,對立衝突,互相指罵。但至少香港尚有各自的社群可以信任,尚未完全孤立於人際關係之外。而《1984》的人際互動,已經改造為體現黨意志的工具,沒有人性,只有黨性,一切皆以黨的命令、利益行動。

那些小孩卻被有系統地教化成反抗自己的父母,教他們要監視自己的父母,並且舉發父母的偏差行為,所以家庭在實質上就變成了思想警察的延伸,變成一種工具,讓每個人身邊日日夜夜都圍繞著他們最親密的告密者。

若對中國歷史稍有認知,這段描述幾乎可以直接套用在「文化大革命」的「大義滅親」了。Orwell寫得殘酷,因而真實,小孩如同白紙,輕易就被政權染污,把人性本身的暴戾、醜陋激發出來,《1984》出現的小孩,大多都是面目可憎、自私自利,包括溫斯頓回憶自己兒時的境況。社會最私密的單位,家庭也逃不過政治掌控,小孩手持「鎖匙孔竊聽器」「篤灰」,告發身邊的大哥哥大姊姊,告發床邊的年邁雙親。

這種撕裂3.0的「篤灰」,竟然弔詭地形成了真正大融合的”We-Connect”。英社抹殺個人主義的萌芽,即使人際關係的孤立、失信,卻不可「獨生」。民眾必須參加集體向假想敵指罵的「兩分鐘憎恨時間」,公餘時參加各種黨派活動,否則會被視作怪人,最後自然是要被「改造」了。

人生一切時間都屬於黨,人生一切關係都歸於黨,如此則是個體孤立,彼此猜疑,以黨性取代人性的地獄了。

日常生活的掌控?戰場到處皆是

溫斯頓在什麼時候開始反抗極權?不,不是他提筆書寫日記那刻,而是他決意走進無產階級的古董店,拿起那本日記本,「購買」是他反抗的起點。

活在香港,購物好像從來都是一件單純的商業行為,但《1984》的社會中一切物件都受到嚴格管制,明文規定禁止自由市場,人民只能在黑市私下交易。欠缺日常用品如剃鬍刀、褲子,溫斯頓所能喝的大多是黨認可的「勝利牌松子酒」和「勝利牌香煙」,兩者皆為品質惡劣的商品,而他們卻無從選擇。

當溫斯頓初次和茱莉亞幽會,茱莉亞決定了一切行程的細節:何時去,怎樣去,偷情地點。黨員如果去超過一百公里的地方,則必須登記,即使在範圍之內,巡警也會隨時截停可疑的黨員查問。交通工具,人的「流動」,如何移動,一早已經被國家權力所規劃、安排妥當。《1984》之中,就算你不動,只是待在自己間屋,一樣已經遍佈電屏、MIC。而且,屋子是誰給你的?

衣食往行,《1984》不是要把它們「政治化」,而是告訴我們,這些所有本來就是政治統馭/協商的其中一環。

「性」和政治權力的分配密不可分,已是性學研究之共識。Image source:立場新聞

「性」和政治權力的分配密不可分,已是性學研究之共識。Image source:立場新聞

望回香港,由領匯到領展,地鐵瘋狂壞車可加不可減機制,高鐵建造價格突破天際兼割讓做中國地區,CCTVB獨大HKTV否決發牌,地產霸權燒燒燒燒燒燒田。為什麼要抵制CCTVB,為什麼要罷食無良商店,因為這是政治之一,也因此可以戰場不止在示威街頭,戰場到處皆是,籍著「購買」,衣食住行的種種決定,都可以是反抗。

否則,隨時連「想去扑野,都搵唔到房扑」。乍聽可笑,實則細思極恐,因為極權之下連啪啪啪,都很可能被掌控。

他們相擁在一起就是一種戰鬥,達到高潮的瞬間則代表了勝利,對黨揮出重重一擊。這是政治行動。

英社早就為人民寫好一份「性腳本」,只能在寫好的故事、制度中選擇,由一開始已經限定了自由的狹窄範圍:男人和女人不可因「性慾」、「愛情」而結合,所有黨員的婚姻關係都要經委員會批准,要確保兩人不是受對方肉體所吸引。結婚唯一目的是為黨孕育新的勞動力。這是黨從小灌輸給黨員的性觀念,若果男和女彼此忠誠,形成具人性而以黨為先的關係,才是最難以控制。

因此當溫斯頓和茱莉亞第一次性交 — — 溫斯頓第二次非黨許可的性愛,第一次是他和年過五十無產階級的老妓女性交易,就算對方絕對稱不上吸引,溫斯頓還是做了,只為感受一次與黨無關的性關係 — — 他們的高潮,本身就是反抗英社的政治行動。連性愛的自由都失去,大概是最違反人類本性的吧?可惜這種愛戀關係,最終還是不敵政治機械的輾壓,甚至連內心的愛意都熄滅,煙消雲散。

他仰望著那張巨大的臉,他花了四十年去研究那副黑色鬍鬚底下藏著什麼樣的微笑。喔,多麼殘酷又無用的誤解!喔,他的頑固居然讓他自願離開那副關愛的胸膛!兩滴眼淚混合著杜松子酒的味道,順著鼻翼兩側流下來,不過沒關係,一切都沒有關係,掙扎已經結束了,他打贏了對抗自己的這場戰爭,他愛老大哥。

溫斯頓和茱莉亞在違法租住的房間被警察拘捕,兩人分別受監禁、毆打和洗腦。經過長時間的人際疏離、身心折磨與科技實驗,黨最終拿出溫斯頓童年陰影最害怕的老鼠,迫使他講出那句,不要傷害我,抓茱莉亞吧。

溫斯頓由心而發地說出來,他知道自己不是在演戲,代表了他一直引以為豪的人性光明,以為黨無論如何都不能操縱人心,溫斯頓太天真了,因為黨是可以滲透進反抗者的思維、情感。

有人說,如果香港這次的抗爭失敗了,將會走向新彊集中營的無間地獄。根據新彊集中營有限傳播出來的新聞,我看見了《1984》。

我寫這篇文章時,無意中看到全國政協副主席引用Orwell的句子。世界原來可以如此荒謬。Image source:梁振英FB截圖

我寫這篇文章時,無意中看到全國政協副主席引用Orwell的句子。世界原來可以如此荒謬。Image source:梁振英FB截圖

後記:文化抗爭,寫字也是記憶的力量

七月香港,我翻開Orwell《1984》,有一段文字讓我傷感不已,掩卷嘆息:

他又開始想著,不知道這本日記他是為誰而寫,為了未來還是為了過去 — — 為了虛構的時空而寫。在他面的不是死亡而是毀滅,這本日記會化成灰燼,而他自己則會人間蒸發,只有思想警察會讀到他所寫的文字,然後他們就會抹滅掉日記的存在,也忘記曾有這麼一回事。如果你已經消失了,就連在紙上寫的隻字片語都不復存在,你要怎麼向未來喊話?

溫斯頓寫下日記時,忽然覺得很無謂,一切都很虛無。他自覺犯了思想罪,只剩下死路一條,日記亦會隨著他被捕而化成灰燼,那書寫還有什麼意義?

當香港那些為抗爭而殉道的逝者,執筆揮就絕句,他們是否也有相同的悲涼感?只「為了虛構的時空而寫」,不肯定誰會看得到,也不知道會否有人在乎,這種無力感到底有多令人心灰意冷?當政權搬走了屍體,折去了橫額,掩埋了牆壁,還有什麼留下來?

但願我們都不會忘記。Image source:立場新聞

但願我們都不會忘記。Image source:立場新聞

沒想到,竟然是《1984》最令我了解米蘭.昆德拉的名句,「人類對抗權力的鬥爭,就是記憶與遺忘的鬥爭。」

遺忘不一定是隨著時間被動地漸漸散去憶記,也可能是受非自然的外力影響,抹去我們的記憶。記住些什麼,憶起些什麼,本來就是一種取捨,一種表態,也是權力的爭奪。使虛構的時空終能落實,使未來的寄語終有聆聽的人,是我們身為人類不可推卸的義務。

給未來或過去,給思想自由的時代,人人都是不同的個體,不再獨自生活的時代 — — 給真相存在的時代,給覆水難收的時代:我身處的是統一的時代、是孤獨的時代、是老大哥的時代、是雙重思考的時代,向各位問好!

自由就是有說出二加二等於四的自由,如果能得到這樣的自由,一切都沒問題了。

但願,溫斯頓在日記的吶喊,我們都有確實聽進耳內吧。

Image source:網路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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