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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與移:網絡時代評論特性的思考

2015/1/15 — 11:26

國際戲劇評論家協會

國際戲劇評論家協會

【文:張秉權】

 

2015 年 1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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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召開的「國際戲劇評論家協會」(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of Theatre Critics,即IATC,港譯「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台譯「國際劇評人協會」)大會已經過去了兩個多月,但是因應大會主題「A New World: the profession of criticism in the internet era」而衍生的一些值得思考的問題,卻因為時間距離而更見澄明,其中尤其值得一談的是評論的歷程與評論的界線這兩點。我這裡不嫌勉強,借用「游」與「移」這兩個中國傳統美學概念作比附,希望能夠把問題透視得更清楚。

一.

傳統對「評論」這事是相當重視的,或許還是「太」重視了。這個因評論不是等閒事而來的壓力,在東西方都是一樣的,所以德國文藝理論家萊辛 (G.E. Lessing) 才會説:「真正的藝術批評家,不從自己的鑒賞趣味中引出規律,而是按照事物的自然本性所要求的規則來形成自己的鑒賞趣味。」(《漢堡劇評》第十九篇)而要掌握「事物的自然本性所要求的規則」,對批評家來說,就是要求學問、修養。

中國文學理論家劉勰説「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文心雕龍‧知音》),強調評論之前要先有充足準備,評論人必須有紮實的學養,否則不識不曉,在評論這回事上只能夠閉嘴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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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的當然有道理。沒有一定的認識,不能夠清楚説出作品高下的理據,作為評論自然難以服人。可是,事物總有兩面,假如過分強調學養,以至抹煞了美感也有直觀性的一面,恐怕也是一偏。至少,這會令評論一事過分嚴肅,難以開始,更遑論開展了。

如此嚴肅認真,因為,評論具備相當的權威,它對作品高下得失的判斷,可以一錘定音,因此,絕對輕率不得。

在過去價值觀念為知識分子壟斷的時代,這現象是真實的。為了適應這種嚴肅性,作者要麼少去涉足評論這個是非圈,要麼以故作輕鬆的態度去消解這樣的壓力。過去中國不少評論因而只以「詩話」、「詞話」、「曲話」等為名,都是「話」而已,不過是茶餘飯後、無傷大雅的輕鬆談話;杜甫更索性把他實實在在的評論詩命名為《戲為六絕》,只是「戲」,而不是甚麼「論」,多少有減輕評論自我壓力的意思。

在這個網絡時代,價值觀念早已經難被任何人壟斷,眾聲喧嘩是社會的常態,評論於是變得輕鬆多了。因此,評論想要回復過去的「一錘定音」已經不可能。評論的權威性既然被拆解了,就再沒有過去的書寫為難的壓力。評論在今天,無論是以臉書或網頁或任何媒體的形式出現,都遠比過去「開始」得容易,想到就寫,隨時可寫,寫錯就改,不外更新補充而已。因此,儘管這些評論或只是片段隨感,深度更或許不足,卻往往有個人風格,更兼及時而靈活,可觀而親切。

尤有進者,網絡時代的評論還可以因應其開放性而有無限的「開展」可能。定音不定,而且因為讀者變身為作者(共同作者)而更形活潑豐富。

於是,作品與評論、評論與後續評論的關係乃得到重新界定。原來的作品固然因為評論而得到詮釋,評論也因為後續的評論而得到補充、發展、否定、豐富與成長。創作與多元評論,乃成為互相滲透的過程。過程超越了作品本身,過程就是作品。這跟中國美學的「游」的概念相應。美的欣賞不是靜止的,而是個流動的過程。「停車坐愛楓林晚」(杜牧詩),這個「停」是因楓林可賞而暫時留駐,車還是會再度前行的。游才是觀賞的正道,美感因為游的歷程而得到積累與深化。詩作逾萬,為詩人作品量最豐富的陸游深明此道,他取字「務觀」,用自己的名字強調了「游」的美學意義。

網絡時代的評論,讓「游」的美學得到具體的實踐。

 

二.

北京 IATC 大會中,代表們對尼日利亞代表因簽證問題未能入境,決議向中國政府有關部門要求解釋,以示不滿。近日理事會因法國巴黎對《查理周刊》的恐怖襲擊發表聲明,卻也引起不同地方代表對在譴責暴力之外,是否贊同「我是查理」("je suis Charlie") 一句口號有頗熱烈的討論。藝術早已與社會政治交相糾纏。

藝術不是存在真空罐裡的東西。藝術批評家是個具體的人,對社會、政治自然有自己的看法,因而難免會對「藝術」以外的事務發聲。因此,不同範疇的評論交相溶疊,是很自然的事。

「移步換形」是中國美學的重要原則。我們不是從一個定點去賞析景物,而是不斷變換觀察點,故而可以欣賞並描繪不同的風光。上面引杜牧詩的首兩句是「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表明杜牧在踏上山徑的路途上,首先看到的並不是楓葉,而是其他也應可賞的東西。眼前景物因步移而有異,杜牧也因而愛戀不去,在山上「觀游」直至黃昏。最後是驟見「霜葉紅於二月花」,是這楓葉之美使得他不得不停車細賞。但是,同是紅葉,也有深淺濃淡之分,疏密高低之異,以至晨昏光影之別,只獃在一處也決是賞覽不全,因此,可以想像停車只宜暫。移步移車,才是觀賞之道。日本人對此經驗十分豐富,早已在網絡上建立一套賞櫻花觀紅葉的完善資訊系統,讓觀賞者把握「見頃」(觀賞的好時辰)之機。

今天的網絡時代,藝術以至其他評論也再難一言堂了。即使喧嘩紛雜的眾聲把原來的重點引到另一方向,網主也難憑個人判斷後貼文章是否絕對離題。抑或,那似是偏離的,才是大家更關心,也理應更關心的主體?

就以 IATC 理事會對巴黎恐襲的聲明為例。大家都認為要譴責恐怖襲擊,但是,是否跟從大流以「我是查理」一句來表示支持言論自由,一些地方的代表卻透過網絡電郵提出異議,從而讓大家反思《查理周刊》的政治漫畫是否是挑起宗教矛盾的始作俑者,更帶出應如何在當代多元世界中尊重他人宗教的更深層思考。大家關心的課題已經從「此」而移換到「彼」。這是網絡時代才能夠發生的事。

這個「移」,是網絡時代評論的常見現象,這不也正是 IATC 大會中論及的「包含、開放、互動、對話」等藝評的時代特質麼?而這已經不是對未來的挑戰,而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而且,這生態正方興未艾,已經不會走回頭路了。

 

(原載於 IAT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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