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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點火!

2019/1/2 — 16:23

編按:本文為許迪鏘為樊善標教授全新散文集《發射火箭》所撰寫的序。感謝中華書局提供相關文檔。

十二年前參與一個年輕作家徵文比賽的評選,與嘉儀認識,她仍是中學七年級生,一邊努力完成參賽作品,一邊準備大學入學試。她的作品最終入選,得以出版,大學入學試成績也很好。她考量入讀據說以創作為強項的某大中文系抑或中大中文系,問我意見。我說依正路應入中大,讓我問問在中大當教授的朋友確認一下。我真的傻得打電話給這位朋友,朋友說,有好學生我當然想收,現實是,中大的資源還是比較豐富。嘉儀這就入了中大。畢業後在外面轉了一圈,回到母校任職至今,在公事上與我的這位朋友、她昔日的老師時有往還。

我的這位朋友,就是樊善標。這些年來跟他喝咖啡聊天,我總想套他有關學生中文水平的實況。中學中國語文課程在二○○二年大改革,取消了官方指定範文,理論上教師可以隨意選用教材,公開考試則不再考核學生對指定範文的賞析和語文常識,轉而考核其閱讀、寫作、聆聽和說話的能力。我認為,這種側重能力操作、割裂文章情意的學習取向,不利學生在語言運用上的「全人發展」。更現實的憂慮是,把中文當作(作為第二語言的)英文那樣來教(及考),是把中文工具化,只為商業社會及其管治者服務。我由是推斷,由過往語文課堂之以情意主導轉而為當下的能力主導,學生恐難深入文學作品的堂奧,會影響中文系新生的接收和分析能力。我很想知道,實情是否這樣,若然,則教師和語文工作者大有理由要求撥亂反正。我想從教授朋友的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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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樊善標教授的口徑相當一致,對我三番五次的查問,他始終如一的說,學生的語文很好,看不出前後有甚麼差池。這使我有一點失望,但若是事實,倒值得慶幸。由此我也領悟,好老師都是這樣,總能看到學生好的一面,「維護」學生。就像詩人楊牧,他在香港科技大學任教多年,我不止一次聽他在公開演說中被問及對香港學生的評價,他都毫不猶豫的說香港學生聰明好學,與我聽過的很不一樣。他們都是好老師。

也因此,讀到〈上課氣氛─自說自話的教授〉一文的後記,我不禁心裏吃吃大笑:「本文應《中大四十年》(香港:中大學生報出版委員會,二○○四年)而寫。出題及約稿的同學說,某次我剛上完一節和幾位老師合教的通識課,她問我學生的反應怎樣,我答鴉雀無聲,一片死寂,那時恰好一輛響號的警車經過,我說了一句話。她問,你記得當時說了甚麼嗎?我說已經忘記了。『你說:這是來拘捕那些學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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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這位教授朋友,可不是個正兒八經的教書匠。一位「君子型」的教師,如果沒有一點怪念頭、餿主意,很可能就會變成「沉悶型」。樊教授自己說:「我自己上的課,論到互動和歡樂,我膽敢說當仁不讓於師。但我得常常警惕自己,學生的熱心發言在多大程度上是問題愈來愈淺易的效果?我同場加映的『棟篤笑』能夠引發學生在課後一訪圖書館的興趣,才算沒有墮入惡道。」我聽過樊善標演講,讀過他的學術報告,沒有甚麼「棟篤笑」,但或輕鬆親切,或娓娓道來,都引人入勝,獲益不淺。他的「棟篤笑」,就只有他的學生才有幸一笑了。

而我讀他的文章,也時有類近的「娛樂」。我們現在常說文不一定如其人,樊善標算得上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但不會是個悶蛋教授,寫文章,也時時有奇趣,間有稜角。他有一部文集名《暗飛》,我常記錯,總以為是叫《暗鏢》。這「鏢」,當然志不在取人性命,而只是刺人一下,讓人有哭笑不得的感覺。就像那句響號而過的警車是要來抓不留心聽課的學生的,很能表達教師對學生那種複雜的感情。就像為人父母者,總有給孩子氣得想一腳踢他落大西洋的衝動,然而心裏其實深愛他們。如果他的話算是「棟篤笑」的一個笑話,就是個「冷」gag,冷,英文的cool,俗譯「酷」,意指「瀟灑中帶點冷漠」(百度)。我讀樊善標的散文,常覺得其中有一點「冷」,或「酷」,只懷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筆,直到有一天在臉書上讀到不知是不是他學生說了句:樊生在演講中講了個冷笑話,我才敢膽把這個冷字落實。

單是《發射火箭》這書名便已經很酷,作為代序的〈發射火箭〉,以夢境帶起,以對現實的「領悟」收結。這不是支普通火箭,是巡航導彈,是預設目標可迂迴前行而一擊必中的火箭。在夢中發射失敗的火箭,在現實中以一個漂亮的弧度轉向,正中目標:發射失敗,若再來一次,就會成功?最後的自我詰問,固然是作者夠「酷」的另一展現:只是意識到「無懼失敗,從新開始」也是好的。那可是一種自嘲,也是一種自我期許:誰說沒有再一次點火的可能呢?

樊善標的火箭(文章)有不同的巡航路徑,有的比較直線,如悼念余光中先生和劉以鬯先生,自然要正兒八經,要直寫,不能有甚麼曲筆;有的就比較婉約多姿,有「一波三折」之致,愚以為這是他的「本色」,以〈發射火箭〉為代序,正可表其筆法所鍾。據我所知,浸會中文系那邊喜用黃仁逵的《放風》做寫作教材,而中大中文系則愛推淮遠,樊善標當是其中一位「推手」,他也寫過評介淮遠的論文。淮遠的文字,也往往聲東擊西,在你不為意時或輕或重針你一下,正如蒙罕默德‧阿里所言:Fly like a butterfly and sting like a bee。樊善標自然「宅心仁厚」得多,而且所針的對象往往是自己。我們不得不注意到〈恬然錄〉,這是一篇「冷」得有點詭異,甚至諱莫如深的作品。內容主要是寫作者一天繁瑣的生活:看/覆/刪電郵,處理學生功課,備課,查考文章資料,接見學生,看(兩個)徵文比賽作品,以及準備帶回家做的文件等等;另外還記述飲江贈書《惶然錄》、讀蘇東坡詩和《惶然錄》的感懷、前天求診的經過,等等。這篇文看似信手寫來,但密度很高,有趣的地方很多。開頭有一段引文,「出處從略」,這段「引文」說:「偶爾,他們竟夜歡宴豪飲,或者吸食大麻以期產生幻覺,但更多的時候,他們繞城漫步,吟誦詩句並討論哲學,直到黎明時份。」如果把吸食大麻改為服食丹藥,我立即可以連繫到李白,以至許許多多尚在紈絝之年而未遘陽九的詩人作者如張岱,甚至文天祥。這裏所述者為誰?為甚麼那麼神秘不標出處?文中又加插了幾段以不同字體標示的內容,包括一個到停車場取車的憶述、一個「鬼故事」,和最後一段張愛玲話語的引述。那段取車時發現車的機件幾乎給掏空的情節,似是一個夢境,微妙呼應了之前接見學生就其論文提供意見的記述。那個鬼故事,似來自電台深夜的廣播節目,因文章開頭便說:「凌晨一點五十五分,關掉收音機。」教授半夜也聽鬼故事嗎?故事細節歷歷如繪,隨意聽過廣播不大可能覆述得如此細緻(作者自言:「反正只想有點並非音樂的聲音伴着入睡罷了」),是經過重組、加工的嗎?最後,「見鬼實錄結束前,節目主持人竟然抑揚頓挫地唸出了這樣的話──我知道是張愛玲說的──…… 」,鬼節目主持人會唸張愛玲的文字,也太有意思了吧。整篇文章輕鬆寫來之餘又帶着神秘,到最後我們才發覺,連題目也與內容相呼應。我沒有讀過佩索阿的《惶然錄》(大陸有韓少功節譯,台灣有全譯本,書名《不安之書》,對應英文《The Book of Disquiet》),據博客來的介紹,佩索阿「通過『異名者』的身份進行寫作。在其他的作品中,這些『異名者』甚至有自己的傳記、個性、政治觀點和文學追求。佩索亞穿梭在數十位『異名者』之間,不斷變換隨筆的立場,…… 在相當的程度上呈現佩索亞對生活、對命運、對世界的深刻認知,以及一個瀕於崩潰的靈魂的自我認識」。我在網上讀了這部書的〈作者序〉,在序中,作者寫他總是一早就到一家不起眼的樓上餐館用餐,在那兒遇上一個像他一樣孤獨的常客,通過攀談知道:「由於沒有地方可去、沒有事情可做、沒有朋友可拜訪,也沒有興趣讀書,他晚上通常就待在家裏,在他的租屋裏,寫點東西來打發時間。」我懷疑,這個「他」有九成九就是作者佩索阿自己。在〈恬然錄〉中,樊善標沒有化成「異名者」而是以「本我」出現,但那種夢囈似的寫法我相信是對《惶然錄》的一種對應或致意。「恬然」相對於「惶然」暗帶反諷,暗示作者對繁/煩瑣的生活日常已安之若素,「誰不是瑣碎平庸的呢?」這句反詰,答案自然是:誰都是。在往往無法自我操控的生活中,如不想陷於不安,就只好以平常心自處。這固帶有自嘲,但可就等如說甘於瑣碎、平庸?當然不。回到開頭不知出處的引語,我們聯想到李白等輩之為長夜飲,不過是以有限的生命活出精采的人生—憑藉詩歌、文章(我們當然不能同意或鼓吹服藥、吸大麻)。〈恬然錄〉以輕快駕馭沉重,文字盡量保持輕巧,如戲謔地以S大鬍子代替蘇東坡(雖然隨即正名),又用「現在的話」翻譯出東坡詩句—但我翻遍蘇集,也查不到「像我這樣的人,自己看着也覺得可厭」的出處。舉重若輕,別有玄機的,還有給學生佈置的教材(?),赫然是Robert Frost 的名詩The Road Not Taken。那沒有選的路會是怎麼一番光景?無從得知,眼下的路是自己take 的,就當好好走下去。這篇文,我只能說,很「酷」,酷到爆。

在本色之外,樊善標的文章其實也展現多種風格,悼念、抒情的文章,都情真意切,〈(重畫)母親不肖像〉我讀得驚心動魄,尤其是寫到他父親離世的一節。我父親去世後,我收拾心情,寫了一篇〈父親〉,後來也思量着要寫一篇〈母親〉,但總難下筆,我和母親的關係遠比父親緊密,也許太親近了反而難寫,我不孝地想,也許要等母親過去了才能細說。年前讀止庵的《惜別》,寫母親離世前後的生死交纏,實在深刻感人,我再一次不孝的認為,對母親的感念,止庵已經寫了,我不用再寫。讀了樊善標的這篇,這感覺更強烈。他母親與我母親有幾分相像,比方她也常挑剔工人,特別是他母親曾接車衣外發工,「從山寨式製衣工場像聖誕老人似的,背着一大袋裁好的布料回家,縫好之後又背回去」,與我母親簡直如出一轍。「我(樊善標)有時替她剪線,賺一點零用」,剪線頭,我不也曾優為之?我母親沒樊母那麼本事,懂得買賣股票,但她精於數口(窮等人家婦女大概都有這種本事),常為一毫斗零與街市菜婆纏續不休,學習新事物也易上手(她比我早用iPad──打麻將),她自己也說,如果多讀點書,在外邊一定大有發展。試想,如果她鼓起傻勁自己開一間山寨廠,繼而開大廠,一個不覺意又炒炒地皮,呵呵,今天我大概就不會在這兒給樊兄寫序了。

也許真是有緣,樊善標的經歷與我有不少相近,是以讀他的文章倍感親切,趣味盎然。「在更小的時候,我從一個年長幾歲的姐姐那裏,學會了攀附在老舊升降機的內壁,令它因為重量改變而停下。」(〈變壞〉)我小時候也喜歡這樣捉弄電梯,在電梯行進時來一記壁虎功,人「凌空」了,電梯感覺不到重量,就自動停下來,人一下跳回中間,它又動起來。我又發覺,在電梯內長按着「關」字,外面即使有人按停,電梯只會稍停,門不開,隨即下降。趕時間(更多是出於捉狹)時,常用這伎倆,很有一種犯罪的快感,顯然我變壞得更透徹了。但很不幸地,連聽到有人跳樓的經驗也竟然重疊。

同樣令我感受深刻的,還有〈宜亭‧ 宜樓‧ 宜苑─分寸感之迷戀〉和〈分寸感之再迷戀〉兩篇,寫的是香港女詩人張紉詩的人和詩。樊善標「忘了最初在哪裏知道張紉詩的名字,斷斷續續地讀到她的詩詞和軼聞,最後竟不能自已地翻閱她的遺作、蒐集她的生平事跡、懸想她在各種狀況下的心情」。我則是年前陪移民澳洲的妹夫往長洲祭祖,去時坐街渡往島的另一頭,回程時沿山路走回碼頭,途中經一涼亭,六角亭的柱子和枋樑,以至亭外的山石上,都刻滿了對聯、張氏的詩作和時人的悼詩,始知詩人大名。亭為張氏夫婿商人蔡念因(據說是壽星公煉奶的創辦人)於張氏身故後所建,亭上所刻詩不很突出,但尚清雅,其中「他年稍了塵中事,來住臨江第二家」一聯,「第二家」很可圈點。令我徘徊多時的是建亭者的深情,亭在路旁,可供遊人歇息,功德不下修橋整路。不遠處的墓地,墓碑全面向大海,是寄意其子孫當以天下為家?我臨風遐想,不勝緬懷。但我沒有像樊善標那樣認真追蹤張氏生平,還去競投她的詩集。正是夕陽人去後,幸得知音人。

抒情、寫意、議論之外,還有最後一輯寫語文問題,談寫作要項的短文,絕無教書先生的頭巾氣,有的只是妙趣橫生的啟發與引導。若比此書為甘蔗,則無論順啖或倒啖,都是佳境紛陳,讀之忘倦。

然則,是出於某種緣或契合,樊善標才要我寫序?我非名人,亦無地位— 當然他也不會以此為考慮— 他要我寫,自有他的原因。我自忖,是因為他對我文章寫法的認同?這是我莫大的安慰,我得感謝他。他要我寫,我回電郵說,你敢請,我敢寫,只怕寫得空疏而已。年前給伍淑賢的《山上來的人》寫序,作者的名字在寫到兩千字後才浮現,那篇序,寫了差不多一年,序《日以繼夜》較好,她在一千字不到便現身。樊兄的這篇,我給他派定心丸說,已經有眉目,他的名字在三幾百字後便會出現,應該不會寫太久。他說,不出現又如何。他的點子真的出得很快很新奇,但印象中,除非像他一樣以文代序,否則古今似乎沒有這樣寫序不提名的先例。給人寫序不開名,有新意,真的可以?我相信我寫不來,樊教授或可試試。其實,他早寫過類近的,未讀完書就寫書評,他叫「讀前感」,那就是〈未讀《中大四十年》〉。

附記:

承樊善標相告,S大鬍子詩句出自〈和柳子玉過陳絕糧〉首句:「如我自觀猶可厭」。文首的引文他也提供了出處,但知道出處與否應不影響讀者對下文的理解,我還是保留自己對這段的誤/亂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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