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潮與土、順與逆 — 《潮神》的深意

2017/9/20 — 13:52

【文:栩晉】

 上一世代的歌手尹光,憑藉敬業樂業的態度及與時並進的心胸,在歌路上作出突破,與新世代本土歌手阿肥,合作演繹Rap歌《潮神》。《潮神》以粵語演唱,抵死、貼地,易於引起港人共鳴,實為難得一見的本土歌曲,稍振暮氣沉沉的本地樂壇。此外,筆者以為《潮神》的歌詞與MV意蘊深厚,實為一深具本土意識的歌曲。現在,筆者將從「潮與土」及「順與逆」兩方面析述《潮神》的意蘊及我感。

觀乎《潮神》全曲及MV,可據內容分作兩部分。第一部分:「潮與土」,尹光及阿肥分別演繹所謂的「潮流」人物(尹光)及「本土」人物(阿肥),唱出現下香港社會的人物心理;第二部分:「順與逆」,承接上部,兩人就對「主流」,唱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廣告

首先,「潮與土」部分,十分完整且生動,表現了香港社會下,潮流北人及本土港人的心理差別。MV中,尹光及其手下衣著光鮮,且穿金載銀,活脫脫一副舊派暴發戶的形象。再據歌詞,尹光豪氣干雲,視錢財如糞土,以為人物要「型」,便必需配襯「土豪金」色(因內地人喜歡金色,且言行又土又豪,故稱金色為「土豪金」)的法拉利,從而突出內地人及新移民對財富的追求和重視。然後,尹光又提出「朝早擦牙、沖身都用香檳」,營造一財產豐富、揮霍無度的形象,藉以暗喻內地人的個性。

接着,尹光又表示自己擁有大量現款,正愁無下箸處,唯有行街經過,隨意地以全數付款,買下樓宇單位,完全反映內地人粗大氣粗的個性。不獨如此,內地人又好賭,「手痕」便會賭,而且不理機會、牌面如何,都會隨意全押賭注,每次數百萬上落,都面不改容。最後,尹光又不斷數落對方,以金撈、鑲金鋪鑽石的睡衣及金猴奚落對方,更表示自己喜歡浪費高級食材,用作漱口、GEL頭之用,完全是財富至上的心理。

廣告

尹光總結一句:「品味係用錢買番黎,你啲窮B又邊度買得起」,認為世間唯錢是尚,無論是物質或精神都只是可賈之貨,人與人及社會便只能,甚至只應以財富為界,區分人的高低優劣,以及潮流與否。因此,尹光對於阿肥飾演的本土港人,表示蔑視和輕視,更羞與為伍,警告:「咪行埋嚟,黐我啲貴氣No Way!」此言一出,不獨將自北而南的「潮流」與土生土長的「本土」進一步割裂,更表示內地人因重視錢財,與人溝通亦只講究利益。正是如此天差地距的個性,引來阿肥(本土港人)的還擊,並竭力拉開兩者的距離。

面對潮流北人的恥視,阿肥飾演的本土港人便立刻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既然對方以財富自傲,並視之為潮流,阿肥便同以價值觀和外表作出反諷。潮流北人以金錢為潮流,阿肥便注重於氣質的優秀。MV中,阿肥自以為屬於「藝術型」的文青,這便已與滿身銅臭的北人有所不同,追求的是個人品味而非金錢的累積。但這種特別的定位又使阿肥自以為特立獨行,高人一等,「凡夫俗子又點會明」,大有「燕雀豈知鴻鵠之志」之慨,這與大多本土港人一般,自我定位較高,瞧不起旁人,特別是所謂的潮流北人。

接着,阿肥繼續標榜自己與別不同,當旁人仍處於矇眛,「儲緊Figure」和「睇緊連環圖」之時,自己便已越眾人而「儲雕塑」和「睇梵高」,繼而吹噓自己「本身已經係件藝術品,完美嘅化身,簡直近乎神」,完全是自戀的表現。然後,阿肥又以自己「出口成文,高尚嘅品行,啲衫求其亂咁襯,都型到震」,再一次表現自己德才兼備,而且天生帥氣,衣著無論如何配搭,都十分有型。這既回應了尹光初時,自問自答:「乜野叫做型」,亦更具體描述了自己的質素實在無出其右。

再之後,阿肥繼續沉浸在自戀的高漲情緒中,甚至有與社會割裂的傾向。阿肥自認「天生Elegant(高雅),要我Common(普通)親民,(手下附和:)根本可能」,自戀得以為天下只得自己,其他人都是多餘。最後,阿肥更坦白承認「我喺極高層嗰片浮雲」,自己十分滿意如此完美的自己。此外,他亦明言:「

蟻民爬躝藤,葡萄我係天使嘅化身。平凡係罪過,要我隨波逐流簡直係折磨」,表示絕不打算遷就水平不夠的人,因為平民根本沒有資格與之相提並論。

但話雖如此,筆者以為阿肥絕非如其所言般高尚和清高。回顧MV之初,阿肥手下便曾明言:「幾年前劈友之後」,可知阿肥一伙亦不過是沐猴而冠的古惑仔而已,又何來自詡的「高尚嘅品行」?而且,阿肥及其手下均以氣質高尚而自傲,但當尹光將錢擲向他們面前,手下們雖未有搶奪,但卻有一人靜悄悄地將一張紙幣收歸己有,進一步顯示他們口不對心的矛盾心理。加上,阿肥於本部之末,又明言:「不吃人間煙火,只吃瑞士芝士火鍋」,意圖進一步拉開與群眾的距離,但說穿了亦不過崇洋的自卑心理作祟,將瑞士比作仙間而已。阿肥及一眾本土港人不過是自吹自擂的矛盾人群而已。

總合上言,可見詞人藉全曲,交代了潮流北人與本土港人的價值觀,實在是南轅北轍。再加上,兩者都抱持自我中心的想法,只會造成撕裂情況。另外,詞人又在MV及詞中,有意無意地帶出了港人的矛盾心理,引起共鳴和反思。接着,詞人進一步探討兩者對潮流的態度,而這亦是兩者未能和諧溝通的另一道一障礙,畢竟「順與逆」便注定了各走一端的選擇。

第二部分,「順與逆」,承接「潮與土」而來。正如上言,北人講究物質,以為金錢至尚便是「型」,便是世界的真理與潮流;港人重視氣質,個性特立獨行,瞧不起滿身銅臭的北人,然而內心卻充滿了自大與自卑的矛盾心理。正是對「型」的不同定義,亦促使了他們面對潮流亦有不同態度:一順一逆。

承接第一部的完結,鏡頭一轉,阿肥便從文青化上類似憤青的裝扮,完全配合了接下來的詞。此部同樣以「型」領起,而作為憤青的阿肥便直言:「點樣先至係型,就係人做我唔做」,以為唯有逆潮流而行,方能活出真我,故此便刻意選擇與世界對抗。正因如此,讓人看所有事都不順眼,非要打破、否定不可,漸漸便產生了憤世嫉俗的個性,從而「個態度一路Keep住憤怒」。因逆而怒,便是本土港人的一般情況。

接着,詞人便為這因逆而怒的情況,添上更多說法。阿肥為了表示自己的與別不同及對潮流的逆反心理,直言:「人哋瞓床,我瞓墳墓。人哋話好我永遠Say No」。墳墓乃死人安息之地,但阿肥卻偏要睡在那兒,完全逆反了喜生惡死、忌諱甚深的人性和傳統。但這種逆反心理,又只是來自幼稚的固執,而非理性的堅持,完全反映了時下港人凡中必反,但又自以為是的心理。

然後,詞人又總結了這種心理所形成的性格取向。正如上言,本土港人的心理與性格源於對潮流的反叛,而這種心態更令港人做出盲目的反抗言行。久而久之,港人的心理變得激進和陰沉。阿肥曾言:「討厭大自然,討厭石屎森林」,便是完全的否定了人類社會,「大自然」與「石屎森林」都在討厭之列,那港人心中又餘下甚麼呢?無奈地,只餘下憤怒、偏執和陰沉而已,因為港人「至憎繽紛,鍾意成身黑蚊蚊。」

至於與本土港人相對的潮流北人,則繼續沉浸在物質與潮流之中,而且態度近乎盲目,與港人實是相映成趣。此段歌詞十分容易理解,一字記之曰:「順」,因為尹光所提及的「型」的定義,便是不理自己,一任潮流,無論是「七彩頭巾雞翼袖」、「飛人喬丹十一」及「G-Dragon」都是潮流標誌,而以潮流自任的北人自然不容錯過。但這反映了另一問題:「盲目」,因為尹光自言,面對這些物品,其心態都是「實走唔甩」、「唔理襯唔襯,擺晒上身」、「總之G Dragon係咁我就要跟」,完全是跟着潮流而行,從未反思配搭與否,以為縮小自我、盲從潮流便是「潮」。由此可見,潮流北人不過是空洞的一群,毫無主見,隨波逐流而已。

其實,詞人不獨分述了北人與港人的差異,亦能從較高角度,闡述了兩者的心理實是大同小異。兩部份之間及曲末,詞人安排了尹光和阿肥合唱,而內容及動作更是針對對方,可知這乃屬於兩者而非各自的心理。不約而同,他們都裝腔作勢,並指摘對方:「唔係化,我買你咩怕?我當你撚化,想Show身家咪咁低下」。由此可見,他們都站於各自的立場,互不相讓,且都帶有鄙棄和輕視的心態。此外,他們又明言:「瓷器似爛瓦,臭四變街霸,廢鐵當寶馬,舢舨充緊炮艇一咋」,這都是揶揄對方不知天高地厚,只是一隻坐井觀天的井底之蛙,這不獨有意提昇自己的品味和地位,同時亦壓抑了對方的觀點。但其實,說到底,兩方都只是海軍鬥水兵的毛孩而已。

近年來,不少人都直言香港樂壇已死。誠然,這是普遍的定見,必有其理。然而,《潮神》以輕快的Rap風格,唱出頗具深意的歌。加上,題材極度貼地,不獨反映了詞人的功力,亦見其敏銳的觸角,能將時事、社會入詞,既捨棄了情感泛濫的主流,振奮了暮氣沉沉的香港樂壇,亦能遙接「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樂府風格,回歸現實主義的傳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