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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危才可解放?—《小飛象》的「暗黑」奇觀教育

2019/4/1 — 14:04

《小飛象》劇照

《小飛象》劇照

牠準備踏出台板表演,而看到在前的吹氣泡演出,一個個粉紅氣泡都被吹成大象浮遊於半空,彷如一整列大象真身舞動;然後牠看呆了,是大氣泡真的如同夢幻,卻隨即爆破如稍縱即逝的假象。

這是《小飛象》的一幕,只見隨後楚楚可憐的主角小象,又要被迫走到台上,在人前表演那躍飛的大耳奇能;同一幕在 1941年的迪士尼動畫版一樣存在,不過是在小象洗澡時弄出的氣泡,浮於半空而現出大象巡遊起舞高歌的迷樣光影。不過兩片的明顯改動,是 1941年的版本裡,小象雖然同樣被人笑其耳大,也被迫與大象媽媽分開,不過卻換成了與鼠為樂,而不是當下電影版的得到孩子用心照顧與安慰;而更大差別,是動畫版本在尾聲見小象臨危表演間拍耳高飛,「成就」了牠被捧成馬戲主角,報紙亦賣得街知巷聞,而能與象媽媽團聚,卻只是坐上火車再次踏上馬戲旅程。

這個改動很大,是見諸新片由添布頓說了一個「解放大象」的故事,要牠與媽媽逃出生天,遠走非洲。問題只是,這個良好意願,究竟孰好孰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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添布頓《小飛象》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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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暗黑風格粉飾迪士尼前作

添布頓多被稱許「暗黑美學」,比如由八,九十年代的兩集《蝙蝠俠》,再到尤其是 1993年的《怪誕城之夜》、2005年的《怪誕屍新娘》 及 2012年的《怪誕黑家族》,都如有簽名式樣的黑白視覺奇觀,要觀眾感受戲中世界的荒誕與幽默,卻又不無人情與矛盾。當然他 2005年的《朱古力獎門人》與 2010年的《愛麗絲夢遊仙境》在場面色調上改見繽紛鮮艷,卻是誇張的撞色與美術設計,同樣見風格化視覺效果,突顯故事的異樣世界。

不過《小飛象》卻反而落得平實,要人看到如他 2003年《大魚奇緣》或 2014年《大眼睛奇緣》的現實世界;然而《小飛象》依然暗黑,是即便添布頓擺明要為迪士尼翻拍動畫電影版,而不無粉飾快樂,卻處處比 1941年的版本更有意展示小象慘況,甚至要觀眾多從小象藍眼睛內的視點,看到現實無情,讓戲院內不少兒童,都叫喊「好慘呀,要同媽咪分開……」而似乎體現到動物倫理,還不是要與人一樣得到關愛。

話雖如此,值得追問的是,這是一種怎樣的「愛的教育」?當然表面的批判,比如說馬戲團現實是囚禁和扭曲動物,都一定成立;而大象媽媽 Jumbo與小象 Dumbo的原型,其實是來自 1860 至 1885 年的「Jumbo the Circus Elephant」,除卻其母親被殺,再被運到英法等地表演而傷痕纍纍之外,命終更是被鐵路撞斃,可見那源自馬戲團的殘酷歷史,亦必然存在。添布頓並非要為馬戲團說項,卻足夠以一個暗黑世界,告訴觀眾小象的大耳奇能,其實沒有令牠好過,而同時像有「教育意義」。

1860 至 1885 年的「Jumbo the Circus Elephant」(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1860 至 1885 年的「Jumbo the Circus Elephant」(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以慘況險境釋出教育意義

然而這個所謂「教育意義」可圈可點,是電影中的小象其實每每都要被迫受盡委屈與面臨危險,才會拍耳高飛,似乎就教觀眾相信,牠終於「吐氣揚眉」而爭番口氣。舉例說,牠的大象媽媽為著保護兒子而向人反撲,才被囚禁成「危險動物」,令母子分離,再迫出小象獨立與堅強,也同時刺激觀眾的身同感受;以至小象兩次被置身高台,而先後面對火燒與墮地的危險,亦迫出牠在表演大帳幕裡拍耳「翱翔」,也同時滿足觀眾的奇觀欲望。身同感受與奇觀欲望,都如出一轍,是要透過把小象擠壓於慘況險境才告成立,變相就是要在不仁當中,才教人明白為何要對小象產生仁愛,即如要把事情矯枉,才得以扶正。

更矯枉過正的,是結局馬戲團員都良心發現,要解救大象媽媽,於是合力設局裝成要小象表演,而有團員施以奇能,比如由「大力士」和「軟骨人」去破閘穿籠救出大象,並與小象送往遠行船艙,都是良好意願,卻成了戲中飾演團主的 Danny DeVito 所言:「動物不應被囚,應被野放」的虛掩其詞。有此批判,是因為即便大象母子似在結局得到解放,可是馬戲團中的其他動物,比如由開場已可見的鳥、猴、蛇與鼠等等,其實大都留在團裡,雖云在尾聲有些可以走出籠牢,但都是要為表演製造娛樂與奇觀。是故留在團裡的動物,仍是為人類的欲望服務,卻並非得到解放;大象母子可以逃逸,是因為電影預設了動物世界畢竟都有階級,而巨型動物如非洲大象就似乎珍貴得理應釋放,反過來小如老鼠的,就唯有都是「表演動物」,要被收於動物分類的「低下階層」裡。

是故那句「動物應被野放」在電影內說得動聽,卻不是真心的「平等宣言」,而是有條件的選擇性野放/釋放;至於留於團裡的動物,即便走出籠牢,卻不等於自由。

《小飛象》劇照

《小飛象》劇照

結語:瀕危瀕死,才是生命教育?

至此雖說批判添布頓的《小飛象》,但不能否認他的本意良好,是要對應 1941年的版本內,動物自願入籠,並且快樂表演的馬戲團美化想像,大改成當下電影的暗黑世界,要觀眾體認動物有情,而亦本性自由。當然大幅改動,也不能否認「良好意願」的背後,仍有思考餘地,是那一廂情願以為解放了大象,就如同能使觀眾明白眾生有情,卻只是有限度的奇觀教育。

不過添布頓的暗黑世界,或者更反映現實,因為我們人類為動物設身思考生命,又正是每每因錯誤而起,比如香港剛剛就有泰國狗 Heaven的「非法入境」而被即時「處決」,回首 2014 年 8 月,港鐵在沒有查清誤入路軌的狗狗「未雪」去向,而趕著通車卻把牠撞斃等等事件,都在不能逆轉的人為錯誤裡,才認知沒有善待動物的盲點與謬誤。添布頓的《小飛象》,如此去想或是現世縮影,要逼迫人類看到錯誤的極致,比如每日都會傳出有動物瀕危的消息,人類才會更覺保育的重要;「暗黑」奇觀教育正在於此,是看到小象受壓受害,與看到動物瀕危瀕死,才會教人釋出善意,倒是非常真實的世道人心。

添布頓 2012年有一部《怪誕復活狗》,是對《科學怪人》致敬與改編,說主角孩子為狗狗離世,傷心得以科技令牠復活,過程滿有「得而復失」的驚險,卻最終團圓,而可讓主角與「科學怪狗」生活下去。這對於愛狗的美國文化,甚至是親歷狗狗家人過身的觀眾而言,必然是感動所在;問題是,這更像教人放不低生命總有離世的現實,亦同時是以救活已死生命,才教人更珍惜與物有情,儼然就是《小飛象》的命題——以瀕危瀕死的暗黑奇觀,思考對動物的愛,會否僅是如篇首所描述的氣泡幻象?這不必然是錯誤的教育切入點,畢竟文學或藝術手法教人思考生死,也有類同;只是,這種手法太現實,也更難逆轉殘酷真相,教人更想去問:我們是否只會在無可挽回的境地,才懂思考生境可貴呢?《小飛象》不是差劣作品,卻可見為著生命教育而呈現瀕危瀕死,是吊詭所在。

《小飛象》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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