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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生回家:永遠的異邦人

2016/7/25 — 10:34

電影《灣生回家》
(圖片來源:灣生回家 facebook)

電影《灣生回家》
(圖片來源:灣生回家 facebook)

《灣生回家》,什麼是「家」呢?香港首富李嘉誠話:「此心安處是吾家。」能夠讓自己心安的地方就是「家」。根據這個定義,出生於台灣,後來礙於政府命令強制送回日本的「灣生」沒有家。因為鄉下台灣是回不去了,現居地日本又沒有完全接納他們,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那裡也不能安下來,也就那裡都不是家。

導演黃銘正把電影處理得頗為溫情。離開出生地多年的灣生回到台灣,雖然得知親朋好友去世未免悽愴,但富永爺爺講述兒時趣事;松本洽盛重返母校唱台灣國歌;片山清子的家人歷盡艱辛,終於幫她找到母親的墳,證明當日媽媽沒有撇下片山清子不理...這些劇情還是賺人熱淚,一副脉脉温情的模樣。不過在溫馨感人的底下,沒有解決的問題始終是:灣生依然沒有家。

無家可歸可以分兩個方面講:日本那頭,電影著墨較少,不過從富永爺爺的訪問我們得知,他從台灣回到日本後口音為鄰居詬病,要靠自學《源氏物语》重學日文,適應得很不容易。如果我們再參考原作的資料,當中不乏「聽說有引揚者的孩子回到鄉里時,被稱為乞丐」的記述,見得出日本土生土長的人不太接納灣生。而松本洽盛回到台灣,細數當年自己家族於當地的農村田園,反映他對寶島有所留戀,這種留戀無疑阻礙他對日本人身份的認同。於是乎日本不歡迎灣生,灣生也不投向日本,異鄉作客的感覺濃烈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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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方面又如何呢?沒精打采的家倉多惠子奶奶重訪台灣,受當地民眾熱情招待,身體和精神都得以恢復,這不就是安在寶島了嗎?所以講,電影拍得很留手,交代至最溫馨的地步就開始減墨,對餘下來的傷口沒有狠心刺下去。現在我們邪惡一下,揭開瘡疤,講一句:台灣要是真能安下來,灣生早就放棄日本搬回去住了。沒有發生這件事,就代表灣生並非真能把自己當做台灣人。

事實上,大多數灣生回日本時尚未成年,雖然在日本適應得很辛苦,不過這些年下來,他們已經在那裡建立起自己的生活和家庭,貿然搬回台灣,似乎不太實際,別的不說,灣生之中會講台語的還沒有多少個呢。再者,時光荏苒,寶島比起他們離開時有所改變也是常理,就算看上去熟悉,可消逝的人和景還是一去不復返。好比《Interstellar》的男主角千辛萬苦終於回到「未來的地球」,雖然再次見到女兒非常感動,可在這之後還是得離開,到宇宙找他的安身之所。無他,他了解,人事全非的藍星終究已不是自己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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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灣生回家》其中一位主角竹中信子曾在她的著作形容自己「一直生活在認同感被撕裂的矛盾中」。撕裂的認同感,代表灣生無法簡單將自己歸類為日本人或台灣人,他們是獨特的品種,是兩個「確定」之間的一個「猶豫」。他們或會在日本建立自己的家庭,又或會因為取回台灣的戶籍謄本欣喜,可歸根究底,他們從來沒有屬於過任何一方。

文首引用李嘉誠的話,其出處應該來自宋朝詩人蘇軾的「此心安處是吾鄉。」誠哥化「鄉」為「家」,未知是單純背錯還是有意為之。但個人認為,這個改動的確有其意思。畢竟,香港人素來把「鄉」與「家」分得很開,我們講「返鄉下」,很多時就是上內地兩天然後回港,沒有多少人會把學生手冊上的籍貫視為「家」吧。灣生不同,他們有安在台灣的意志,但又來得不夠徹底,「鄉」與「家」未有統一,卻也不完全斷裂,夾雜其中,糾纏不清。正正因為這種曖昧,灣生始終無法找到自己的歸宿,他們是「永遠的異邦人」,飄蕩於日本和台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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