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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喪失的微光

2019/1/14 — 12:14

「在小說裡,我會描述一些純粹而美好的事物,大都只是瞬間,然而越發想去捕捉那些瞬間,與此作為對比的就是生活從未給過那些瞬間。痛苦無法解決。我一直期望捕獲的裂隙之光,沒有出現過。」——胡遷

昨夜在編一篇關於胡遷(即《大象席地而坐》的導演胡波)作品的稿子,看到這一段,立刻聯想到李滄東《燒失樂園》(Burning)。先前向人承諾過為電影寫幾句話,最終躲懶沒寫成,現在趁還有場次稍為寫一點。

電影看完後,我才從朋友口中聽說男主角劉亞仁是韓國當紅男星,不禁詫異:因為他出場時也未免太黯淡、太不起眼了,這個最初印象一直盤踞至影片結束,想來也是導演和演員的功力。他演的鍾秀身穿褪色T恤和樣式老套的背心,混跡市街人群之中,一如路上任何一個凡庸沉默的勞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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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賣場前面,一個陌生女子叫住鍾秀。纖瘦、帶妝的女子,一身廉價緊身衣,頭髮沒梳好,雖然年輕有姿色,好像注定是俗艷的。海美自稱鍾秀舊時的鄰居,因為整過容,他認不出來也份屬正常。

鍾秀和海美,兩個被囚禁在韓國社會底層的青年在人海中重遇了,不禁相濡以沫。片中的動人一幕,兩人在海美狹小的公寓裡做愛,鍾秀抬頭的瞬間,看到海美提到的,每天稍縱即逝的一點微光。能受陽光恩寵的房子是兩人都負擔不起的奢侈,他們只能得到電視塔折射的、停留僅僅幾秒的一方寸陽光,還那麼的珍惜,如同飢餓者檢拾掉落地上的麵包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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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看來,電影裡的鍾秀,比現實中的胡波要幸運一點,至少他確曾捕擭心所渴望的裂隙之光。然而也是那一點光的閃現又消失無蹤,驅使鍾秀在影片最後採取激越行動。變調是從海美跑去非洲開始,在非洲她結識了神秘富家子弟Ben,從此鍾秀和海美的微妙關係中夾纏了第三人。Ben知性、優雅、貌似親切,對海美和鍾秀都抱有不少興趣,然而隨著劇情推展、海美失蹤,我們逐步得知Ben的秘密,包括放火燒溫室和謀殺妙齡女子(或至少以某種手段令她們人間蒸發),原來這個俊男竟是現代藍鬍子。前者他親口承認,鍾秀卻無論如何找不到Ben聲稱燒毀了的溫室;後者他試圖置身事外,鍾秀卻逐點發現蛛絲螞跡。

在Ben現身後,我們得以窺見他的生活場境,顯然和鍾秀海美二人的世界完全斷裂。他住豪宅,開名車,出入高級咖啡廳、餐廳、酒吧、美術館——富人即神祇,Ben自己亦深明這點,所以他說喜歡煮食,以供養自己。沒有明說的是,神也有懲罰與赦免的權力,所以他可以隨意犯罪,然後進佔神格赦免自身。這是一個虛構角色的扭曲價值觀,更是我們身處的世界的現實。鍾秀的微光被「神」剝奪了,他要麼繼續在神的足下卑屈求存,要麼揭竿起義,遇神殺神,在故事中他選擇了後者,並且從他所殺之神那裡繼承了燃燒此一儀式。火焰清洗罪愆,以後他便是新造的人,終於可以在書桌前坐下來,寫他一直未寫的小說。

之前看到一種解讀,以海美用默劇演吃橙一段為鑰匙,指出Ben和鍾秀的殺人罪行也許不過是虛構。確實,片中多次指出「真實」的不可到達,貓可能存在或不存在,海美可能有或沒有說謊,Ben可能燒了或沒燒溫室,諸如此類。我覺得這個看法有趣,因為可以無限往回推演:或許海美沒有從非洲回來,或許那個女人根本不是海美,或許特賣場前的相遇從未發生——在片末男主角對著電腦開始虛構的一刻之前,所有在我們眼前發生的事情無一真實。一切不過是,一個底層青年用鍵盤進行到底的妄想。

重點不是到底「真實」和「虛構」之間哪個正確,或者劇情在哪一點走上虛構中的虛構這條岔路。而是連青年的痛與罪,都「有可能」是虛構的,都是可以推翻的,如此無足輕重。在這個解讀下,連折射的裂隙之光也從未掠過鍾秀眼前,有的僅僅是使他眼球充血的,電腦螢幕放射的幽幽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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