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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神話和悲劇必須分清 — 敬覆劉保禧君

2018/1/24 — 10:38

依底帕斯刺瞎自己的雙眼

依底帕斯刺瞎自己的雙眼

謝謝劉保禧君之回應。劉君文章跟我辯論的論點眾多,我綜合幾個重點回應。當中我認為最有意義的問題,是神話與悲劇為何必須分開來討論,深入探討這點,相信對讀者也有裨益。

第一、關於我質疑講者有沒有讀過劇本,吳啟超的確有講到「古仔」一開始有瘟疫,要找出兇手,但之後他又講「原來佢係另一個城邦嘅王子」(3﹕50開始),之後回到依底帕斯的身世,年青時候離家出走、殺親父,解救災難等等,然後一跳跳到「呢個真相揭發咗,於是刺盲自己雙眼,大概故事就係咁」,中間從無提到劇本本身情節。(4:50)之後鄺雋文認為這個「古仔」的教訓是,即使依底帕斯聰明解開啞謎,但是命運也不能逃避,非他所能控制云云。(9﹕50)然後吳又說,這個「古仔」最恐怖的地方是,他如果不離家出走不會殺父娶母,所以命運越逃避卻越走不出,「你咪走囉」云云。(15﹕20)所講的全然是根據神話故事的內容,不是悲劇的情節,因為單單就劇本而言,上面這些全屬於irrelevant。至於悲劇真正的情節,即依底帕斯如何和克里昂問爭吵、祭司勸他不要查下去、皇后憶述當年的故事、依底帕斯養父的死訊、和最後他如何質問牧羊人等等,節目一字都沒有提,更遑論提出任何分析。一個人如果細心閱讀過劇本,而企圖從中分析命運的問題,不可能說出上面這些張冠李戴的話。所以,唯一的解釋是根把神話和悲劇一股腦兒當作是「呢個古仔」而沒有讀劇本,或許有看過,但只是看大綱或首尾,沒有認真閱讀,所以只能說出悲劇的開始和結局。至於幾位其他的結論,如性格決定命運,悲劇不在於殺父娶母等等,跟我的論點相似,並不能否定我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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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君舉例反駁我,Sophocles的劇本也有提到神話背景。劇本當然有提到這些,但都是通過對話來交代故事背景或人物性格,不是悲劇佈局(plot)或行動(action)的一部份,時間上也屬於過去。正如《哈姆雷特》劇本也有提到先王在挪威和波蘭的戰爭,但也只是背景和過去,不是《哈姆雷特》action的一部份。這點應該很顯淺。

劉君與我的最大分歧,是劉君認為『希臘神話往往是其戲劇的背景,而希臘神話與戲劇對於「命運」的思考,在本質上不致出現重大分歧,刻意分而為二,會令討論重點轉到「神話與戲劇兩種文藝形式所表達的命運觀」,這樣太技術性...』。恕我直言,這絕對是錯,原因跟我是否創作人也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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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文藝形式不是技術問題,是基本事實。你討論浮士德,可以不分歷史裡浮士德的傳說,Marlowe的版本,和歌德的版本嗎?討論諸葛亮,可以不分歷史裡面那個,和《三國演義》那個嗎?大家興高采烈討論浮士德如何如何,結果發現原來不同人講不同的版本,牛頭不對馬嘴,豈非浪費時間?至於依底帕斯,神話裡說他機智聰明,戲劇反而比較少表現這點,而Sophocles在戲劇裏把他塑造成正直和有責任感,神話裡比較少看到此點,卻像個衝動的殺人犯,性格上有明顯的差異﹔還有更重要一點,神話裡的他一直逃避命運,但悲劇裡卻不止不逃避,還堅決要找出真相,這就是神話和悲劇的分別。(據說除了Sophocles外,Aeschylus也寫過依底帕斯,不過已經散佚。)至於為何有此分別,除了如我之前說,兩者要服從不同的創作原則外,還有更深層的原因,牽涉到如何思考命運這個主題。節目的討論沒有好好理解何謂命運,可能與忽略這個分別有關。

何謂命運?節目只提到命運是一個人不可以控制的,但個人不可以控制的東西有很多,有些是神秘、冥冥中有主宰的(黃秋生講自己的故事似乎是這類),但也有可以解釋的,如大環境造成的、歷史的、性格的。沒有好好理解何謂命運,討論就顯得沒有著力點。而當中一個重要分別,就是此命運是神秘的力量造成,還是可以解釋的,這也是神話和悲劇的重要分別。所以,劉君說,「希臘神話與戲劇對於命運的思考,在本質上不致出現重大分歧。」恕我直言,這也是錯。

神話是遠古先民的遺產,其來源往往難以稽考,有可能是集體智慧,所以常有不同版本。當中雖然反映先民解釋宇宙人生的企圖,但也含有大量宗教迷信的成份。至於希臘悲劇,出現於公元前5世紀古典時代,屬於相對啟蒙和理性時代的產物。悲劇作家傳承了這些豐富的創作資源,但面對的是受過教育,比較cosmopolitan的公民觀眾,必須把這些神話蒙昧時代的材料,傳化成劇情合理的作品,才得觀眾信服。從神話到悲劇,是古希臘文化從神話的蒙昧時代到相對理性時代轉化的標誌。所以亞理士多德說劇情必須符合現世的定律,才能贏得觀眾的同情。悲劇比歷史高尚,也是因為此點。

亞里士多德當然沒有提到必然性和《幻海奇情》恐怖劇的分別(《幻海奇情》是70年代無線電視的電視劇),但他處處強調悲劇應該要排除非理性的元素,按照事情的或然律或必然性來寫。

“…what may happen- what is possible according to the law of probability or necessity. Accordingly, the poet should prefer probable impossibilities to improbable possibilities. The tragic plot must not be composed of irrational parts.” 關於《依底帕斯》,亞里士多德有一段話甚至幾乎與我一致﹕”As in the structure of the plot, so too in the portraiture of character, the poet should always aim either at the necessary or the probable. Thus a person of a given character should speak or act in a given way, by the rule either of necessity or of probability; just as this event should follow that by necessary or probable sequence. It is therefore evident that the unraveling of the plot, no less than the complication, must arise out of the plot itself, it must not be brought about by the deus ex machina—as in the Medea, or in the return of the Greeks in the Iliad.…. Within the action there must be nothing irrational. If the irrational cannot be excluded, it should be outside the scope of the tragedy. Such is the irrational element in the Oedipus of Sophocles.”

這裡帶出古希臘moira(或眾數moirai)這個關於命運的概念,與亞里士多德所講必然性(ananke)之間重要的差別。moira是指每個人生命裡的的份額(lot, portion),希臘人相信每個人都有他的moira,類似廣東人喜歡說「食幾多、著幾多,整定」,如Achilles註定享有榮譽而早死,或得長壽而寂寂無名,兩者不可兼得﹔又如依底帕斯註定殺父娶母,都可以屬於moira。這種moira往往不知道為何如此安排,也不知道此結局如何達至(unfold),才有依底帕斯越逃避越完成的例子,於是只能解釋是神的安排,所以衍生宗教神諭此類東西。(Sophocles的劇本也用了moira此詞5次,表示一般的命運或fate。)但如果劇作家依賴此作為創作的基礎,卻是低手的做法,因為那是亞里士多德所講非理性的元素,是劇作家自說自話,[你講晒啦亅,不能反映現實。他講的ananke,則指世事發生的定律,此東西的運作則比較有跡可尋,甚至可以理性解釋,一些前蘇格拉底哲學家如Anaximander就有用上這個字來描述宇宙有生有滅的定律。亞里士多德強調悲劇必須服從ananke,是希臘文化從神話的蒙昧神秘走向哲學理性的一個有趣的例子。

至於我的用詞,「洋洋灑灑」是我根據第一段的事實而選用的形容詞,「道聽途說」是我根據這段而提出的質疑,不是什麼誅心之說。我提出這質疑,不是要攻擊任何人,純粹以事論事,要指出討論事情前弄清楚基本事實十分重要,以免誤導公眾。我和劉君素未謀面,何來什麼敵意誤會?請劉君不必多想。

最後,謝謝劉君表達對我為人的敬意,雖然我不知道此敬意何來。我素來見到有錯的地方就直指出來,不會轉彎抹角,不愛玩俾面派對,也不會因為擔心別人不高興而不說,這在我以往的文章和言論均有跡可尋。我相信一個人如果愛真理,應該這樣做,但這條路往往是孤獨的,因為如果怕別人不高興,明知道錯而不說,那就表示他愛社交多於愛真理。但我從來堅守以事論事,不涉人身的原則,網上偶有因為我的言論而針對我個人的閒言閒語,我也一概不理。相信劉君也是大雅君子,如能多作有意義的哲學討論,一起為學問和言論自由努力,自是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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