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為甚麼我們對暴力影像免疫?

2015/2/3 — 12:38

有沒有想過,為甚麼當你親眼看見一個人被打至頭破血流會受不了,但你可以忍受電視新聞上暴力畫面,甚至可以邊吃爆谷邊笑著看恐怖片?這三個情景當然難以相提並論,但是暴力本質卻是一致的。不如試試把它還原為最基本的情景:一個人受傷、流血、尖叫、哭著求饒。當這個畫面出現在現實裏,我們大概會十分慌張,或者害怕地躲在朋友背後不忍觀看,會噁心嘔吐,會暈倒,較有正義感的人和幫手或者報警,別人受苦會給我們帶來莫大的情緒衝擊;但當它出現在螢幕的新聞中,我們卻可忍受把它看完,甚至有人會無感(執筆時,剛傳出日本記者後藤健二被  ISIS 處決的消息,在社交網絡上有人轉發處刑短片),而恐怖片更是娛樂的一種。為甚麼對著同一種暴力、同一聲慘叫,我們的反應會如此不同?

我大學的室友是《恐懼鬥室》的忠實粉絲,整個系列她每一集都有看,而且還會跟我分享當中各式各樣的折磨裝置。個人來說我完全受不了,但不能否認的是,有些人能夠從痛苦折磨的畫面中找到娛樂性。中學時有些男同學會討論塔利班斬首短片,我不忍看,但不能否認有人可接受真實的暴力影像,而且這些人也很正常。雖然把電影與新聞相提並論不太恰當,當中最根本的分別在於我們知道電影是假的新聞是真的,這點容後再談。但無容置疑,要是比較「親眼」與「透過影像」看見有人受害,影像中的暴力遠比現實容易消化。

美國哲學家 Susan Sontag 在《旁觀他人之痛苦》一書中談到「看見痛苦」這回事。她指出大眾看見照片中的戰爭畫面會不忍、會哀傷,但有時這些畫面卻同時帶著娛樂性。作為藝術媒介,攝影不能避免構成美感,而觀眾也不能避免在情感衝擊中對這種美感到讚嘆[1]。著名匈牙利裔美國戰地攝影記者 Robert Capa 拍到面前士兵中彈的一刻,很可怕沒錯,但我們卻不能否認這個畫面帶有美感。戰爭與暴力是醜陋的,攝影師也沒打算美化它,但透過鏡頭,戰爭與死亡竟生出美感,這是影像與生俱來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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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Capa, The Falling Soldier, 1936

Robert Capa, The Falling Soldier, 1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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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攝影記者 Sebastião Salgado (Wim Wenders 最近的紀錄片 Salt of The Earth 便是關於這位攝影記者,非常好看)拍遍世間苦難:金礦、戰爭、移民,甚至盧旺達大屠殺等等,拍到他本人精神都受不了。在他的照片,我們看到絕望、痛苦和美,這甚至令他受到抨擊,說他美化苦難。當然世上有些新聞照片沒那麼美,但我們仍可在當中矛盾地感到一絲娛樂性。在影像裏,痛苦變得沒那麼真實了。 Sontag 說,這是影像的「去現實化」 (derealization)。法國哲學家 Gérard Wajcman 提出人們 (subject of viewing) 觀察另一個主體 (object of viewing) 時,我們只能好像通過一扇窗去看,難以看見事實的全貌,而我們只能靠這個片面的觀察來認知 [2]。換言之我們的視野受到侷限,尤其在透過第三者拍下來影像,現實不再是原本的現實了。所以影像中的他人,總有點距離感,好像他跟我們不是活在同一個空間似的。這也是為甚麼新聞照片、影像與親眼看現有分別的原因之一。

另一個「去現實化」的原因是,隨著這些影像氾濫,我們對當中的痛苦愈來愈無感。第一次看見警察向平民投擲催淚彈很震撼,隨著這些影像重覆在電視上出現,我們竟然好像習慣了。 Sontag 指出,電視讓我們簡單地切換影像的特性,令我們慢慢對此變得麻木。不忍看嗎?按個掣便可逃避。電視中的受苦、尖叫,似是與我們無關。[3] 發生在影像中的一切,好像在另一個世界發生,我們不受它威脅之餘,也對它沒有責任。它是真實的,但在影像裏卻看來沒有那麼真實了。於是它沒有那麼叫我們害怕,甚至我們有餘暇尋找它身上的娛樂性。恐怖片則是這種「冷漠」的一個極端,因為我們知道它不是真的,所以我們接受看見別人在當中受苦。當不用受尖叫和血腥的威脅,為它負上責任,我們竟可以開始享受它了。

我們的道德觀在觀看恐怖片的過程中暫時失效。踏入戲院看恐怖片——尤其是看殘殺片 (slasher movies) 的時候,我們的目的就是看一班平凡的人被強大的怪物或殺手追殺。要是一齣殘殺片沒有人死,觀眾應該會大叫回水吧。2010 年 Drew Goddadrd 的《詭屋》 (Cabin in the Woods) 便借題發揮,把一場殘殺比喻為向遠古凶神的祭祀,由一個神祕實驗室所控制,青春肉體被害的過程在屏幕中變成一場娛樂表演。片中一班工作人員對受害者的痛苦無動於衷,甚至還開賭局猜他們會被甚麼怪物殺死,當他們全軍覆沒時開派對慶祝。割在五個年輕人身上的每一刀,都叫他們開心又滿足。作為觀眾,其實我們看恐怖片時的期望與反應也一樣。恐怖片讓我們短暫地投射內心對暴力的變態欲望,在合乎情理下擁抱自己的黑暗面。弔詭的是,我們期待受害者被殺之時,同時卻不希望看見他們被殺。我們會為這些平凡的肉體打氣,希望他們在經歷一場殺戮之後,最終戰勝怪物,逃出生天。不過,我們卻完全接受以這些別人受痛苦的影像來娛樂自己。畢竟我們深知它是假的,我們不受其威脅,也不用為此負上責任,觀眾完全可以把自己與畫面中的痛苦、尖叫和血漿之間區分開來。恐怖片是影像去現實化的極致,所以我們才可對當中的暴力與痛苦免疫。

註:
[1], [3] SONTAG Susan, Regarding the Pain of The Others (2003) .
[2] WAJCMAN Gérard, L’Oeil absolu (2010),  Fenêtre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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