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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焚城:電影《亂》與日本城郭建築

2018/10/21 — 10:29

電影截圖。黑澤明為拍攝《亂》,把一座城郭燒成灰燼。
《亂》
1985
監督:黑澤明
美術:村木與四郎、村木忍

電影截圖。黑澤明為拍攝《亂》,把一座城郭燒成灰燼。
《亂》
1985
監督:黑澤明
美術:村木與四郎、村木忍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1. 電影與現實中之三座城郭:

上世紀80年代,富士山附近的一場大火,把一座「城郭」燒成灰燼,卻令世界嘆為觀止,甚至大聲叫好。叫好者是電影院中銀幕前的觀眾,那場火則是一套電影中的拍攝場景,而那套電影就是國際知名大師黑澤明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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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截圖。片中的天守閣建築與火繩槍皆為16世紀中期以後才出現於日本之物。

電影截圖。片中的天守閣建築與火繩槍皆為16世紀中期以後才出現於日本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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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片以日本戰國時代武將毛利元就折箭以表達「團結就是力量」的寓言為靈感,把莎士比亞《李爾王》改編成日本戰國時代版本,道出一個虛構的一文字家族內,父子兄弟間互相攻伐的故事。電影中雖無清楚交代歷史背景,但「一文字」家族可能使人聯想到歷史之中,興起於戰國時代的毛利家,其家紋即為「一文字三星」(上一橫再加下面三圓點)。電影中的群雄割據情節,乃至各人的「直垂裝」服飾,皆暗示故事發生在戰國時代,但若更準確一點,應遲至戰國末期,因片中的「天守閣」建築與火繩槍皆為16世紀中期以後才出現於日本之物。

電影截圖。第一城拍攝場景為兵庫縣的姫路城。

電影截圖。第一城拍攝場景為兵庫縣的姫路城。

有戰爭才需要城郭,因此城郭是日本戰國時代產物,而所謂天守閣則屬城郭建築的一部份。城郭的初始狀態,只是在軍事據點周圍興建木構欄柵及挖掘不注水的濠溝,逐漸發展成興建幾米至幾十米土堆台基,外以大石鋪面加固,形成「石垣」,並把「空堀」注水成為「水堀」,以加強防衛能力。

電影截圖。第二城場景為九州熊本縣的熊本城。

電影截圖。第二城場景為九州熊本縣的熊本城。

因應日見複雜的非軍事功能,如政治、經濟、交通等,城郭由初期流行的「山城」(建於險要高山上)變為後期多「平城」(建於平地)與「平山城」(介乎兩者之間)。電影中,原本身為主公的秀虎分封給三位兒子的三座城郭,在歷史上皆為虛構,但「第一城」拍攝場景為兵庫縣的姫路城、「第二城」為九州熊本縣的熊本城,現實中兩者皆為平山城。而整座格局為平城之「第三城」,乃於富士山新搭的佈景。因此若細心觀看,可見外牆有人工加上殘舊痕跡,在絕無使用模型或電腦特效之下,製作出電影史上經典的真火焚城場面。

2. 防守薄弱的第三城設計:

電影截圖。第三城正門外可見無堀護城,只在正面有低矮石垣,其他設施包括木塀、木柵、隅櫓,以及稱為「橫矢」的城門凹位。

電影截圖。第三城正門外可見無堀護城,只在正面有低矮石垣,其他設施包括木塀、木柵、隅櫓,以及稱為「橫矢」的城門凹位。

典型日本戰國時代的城郭設計,絕非只有主導一般人印象的天守閣,而是由外至內的堀、垣、塀、門、櫓、殿、天守等元素組成,現實中分別作為片中第一及第二城場景之姫路與熊本二城亦然。至於電影新搭建第三城又是否具備這些元素?

電影截圖。第三城門中有門,即稱為「枡形」的袋形空間。

電影截圖。第三城門中有門,即稱為「枡形」的袋形空間。

首先,第三城外圍無堀護城,甚至只在正面有低矮石垣,其餘三面只有無石垣支撐的木柵圍繞。而一般日本城郭會在石垣之上加建「塀」,即約一層樓高的圍牆屏障,為木框結構外批防火土灰。塀上開通向來犯者射箭用的較大「矢狹間」及放槍的較細「鐵炮狹間」。第三城的塀亦有狹間槍孔,但塀面多為無灰外露木構,理論上易被火燒。

電影截圖。第三城外石垣上隅櫓、木塀上狹間,以及城內石垣上之天守。

電影截圖。第三城外石垣上隅櫓、木塀上狹間,以及城內石垣上之天守。

城門方面,一般稱為「虎口」,多數日本城郭有類似中國「甕城」設計之雙重城門圍合成袋形空間,達致圍困入侵者的效果,有向外凸出城牆的「馬出」或內凹的「枡形」。片中第三城除了枡形虎口外,更可見類似稱為「橫矢」的城門凹位,供守軍從兩翼放箭夾擊攻門軍隊之用。而一般城郭中石垣平台上多建稱為「櫓」之塔樓,作為瞭望與射擊敵軍之用,有時地板上亦加開稱為「石落」的活門,顧名思義作為向下投擲大石的機關。片中的第三城在城牆上轉角處也有這種稱為「隅櫓」之塔樓(隅者角也)。

電影截圖。第三城背靠後山太近,甚至高過天守閣及其他瞭望台,台上守軍頓成槍靶。

電影截圖。第三城背靠後山太近,甚至高過天守閣及其他瞭望台,台上守軍頓成槍靶。

綜觀第三城比第一、二城相對簡陋,面積亦較細,似早期木柵城或臨時城,符合原本分封予不被寵愛的三郎身份。城中雖有垣、塀、柵、門、櫓等防守設備,但外圍缺乏水堀,且起碼有四份之三邊長僅以木柵圍繞,大部份結構亦外露木面,欠缺防火土灰保護。但軍事上最大問題是背靠後山太近,甚至高過天守閣及其他瞭望台,結果被攻城一方從後山破木牆俯衝而下入城,甚至得以從城內打開其他城門,使攻方不費吹灰之力而佔據全城。因此三郎預先棄城出走實在明智,反而父親秀虎被騙入城,結果這座防守薄弱的第三城,果然被太郎與二郎輕易攻破。

電影截圖。第三城被攻城一方從後山破木牆俯衝而下入城。

電影截圖。第三城被攻城一方從後山破木牆俯衝而下入城。

3. 自殺勝地天守閣:

電影中第三城之役最後攻破之處為天守閣。它建於城中心獨立位置,居石垣之上,有筆直樓梯以直角方向進入,從防守角度而言可謂中門大開,設計極不理想。其形式為「外二重」(兩層屋檐外觀)、「內二階」(內部兩樓層),為日本歷史中天守閣所少見。

天守閣的起源與日本歷史上差一步便結束戰國亂局,統一天下的織田信長有莫大關係,他就是把這種塔樓式建築在城郭中發揚光大之人。約1567至69年重建成的岐阜城中首見有名為「天主」或「天守」的「外四重」塔樓。而他在1579年再建成更為聞名的安土城,即所謂戰國後安土桃山時期的「安土」一名來源。城中天守閣外形獨特,其中一層為同類建築中絕無僅有的八角形平面,相傳室內供奉了䆁迦十大弟子。

其實信長生命中最後一刻,可能亦與片中秀虎在第三城城破之役情景略有相似。1582年,信長被部下明智光秀圍攻於京都本能寺中,結果全寺付諸一炬,自己亦屍骨無存。而那座由他興建,甚至可能經他一手設計的安土城天守閣,亦在本能寺之變的後續戰事中焚毁。但不同建築史學者基於文字及圖象記載,估計該天守應有外檐五至七重及內部六至八樓層。

作為片中第一城場景之「日本第一名城」姫路城天守群。

作為片中第一城場景之「日本第一名城」姫路城天守群。

當然日本亦有共12座倖免於災難的「現存天守」,即建於19世紀江戶時代或以前,並保留至今者,相對於其他20世紀重建的「復元」、「復興」或「模擬」天守。當中被稱為「日本第一名城」的是作為片中第一城場景之姫路城,該城亦是黑澤明的另一名作《影武者》中,作為信長時代岐阜城外觀,以及野田城內槍傷武田信玄的「坂道」斜坡場景。

現時姫路城的格局,主要由協助德川家康在關原之戰中得勝的池田輝政於1601年建成,當中包括現存之一座大天守及三座小天守。這種由織田信長奠定的建築形式,可能由上文提及之隅櫓瞭望設施演變而來,但天守閣那層層重叠但每層形態各異的外觀,似乎只能在中國紫禁城的角樓找到些少相似性。一般天守外形分兩種,「層塔式」由下層至上層整體為相似而逐層收窄之塔樓形式,比較簡單而重複性;而姫路城的大天守屬另一種「望樓式」,外形分成最低兩層「入母屋造」(即中國歇山頂),再在上面嵌入幾層較窄塔樓,形狀相對複雜,也表現更大變化。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軍事功能(秀虎睡夢中驚醒發現敵軍)。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軍事功能(秀虎睡夢中驚醒發現敵軍)。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政治功能(城破後秀虎兩度不失威勢地從天守步出,「嚇窒」了敵軍)。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政治功能(城破後秀虎兩度不失威勢地從天守步出,「嚇窒」了敵軍)。

歷史中的天守閣主要有兩種作用,首先是作為瞭望及指揮的軍事功能,其次為象徵宣示權力的政治功能,一般日本戰爭片中則常出現第三種,即作為城主城破之時自殺的「道德功能」。電影《亂》中第三城天守明顯具備這三種功能,包括軍事(秀虎睡夢中驚醒發現敵軍)、政治(城破後秀虎兩度不失威勢地從天守步出,「嚇窒」了敵軍)、道德(妻妾成功自殺,但秀虎因動作太慢,結果未及找到適合的短刀而自殺未遂)。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道德功能(秀虎因動作太慢,結果未及找到適合的短刀而自殺未遂)。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道德功能(秀虎因動作太慢,結果未及找到適合的短刀而自殺未遂)。

片中第三城天守更有第四種功能,即秀虎把下層作睡房之用。但其實一般城郭皆另建「御殿」建築,作為城主家族日常生活起居之用,只會在戰時,甚至可能在最後接近城破之時,方會特地走上居高臨下的天守,履行其自殺的道德責任。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睡房功能(現實中一般天守閣並不具備此起居功能)。

電影截圖。第三城天守閣之睡房功能(現實中一般天守閣並不具備此起居功能)。

歷史上從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也可說「一仗攻城」,不論誰勝誰負,結果還是「萬骨枯」,而火燒城郭之事亦時有發生。上世紀80年代日本電影業經常一擲千金,對《亂》這種大製作戰爭電影而言,「一仗攻城」則是幾億日元搭建的城郭付諸一炬。但對2010年代的戰爭片而言,類似場面亦只是電腦中幾億個「位元組」(bytes)的儲存量而已。

電影截圖。片末火燒姫路城(第一城)一幕,可能乃片中僅有之剪接特技效果。

電影截圖。片末火燒姫路城(第一城)一幕,可能乃片中僅有之剪接特技效果。

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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