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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字天書 • 無聲音樂 • 無色之色

2016/3/15 — 16:39

【文:郭艷媚】

——讀出楊際光《雨天集》中的「純境」

1949年,由於內地政局劇變和新政權的誕生,大量文人如楊際光 (1926-2001)[i]、馬朗、李素等避難南下。貝娜苔[ii]在五十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1968年[iii]出版《雨天集》,詩集分五輯,由第一輯〈雨天〉為始,到〈開拓〉為終,一共收錄八十二首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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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天集》的〈前記〉中,詩人坦言:「我企圖建砌一座小小的堡壘,只容我精神藏匿。」[iv]楊際光更形容這個靈魂的堡壘之地是一個「純境」[v],與現實世界可謂完全隔絕。以下試圖從「無字天書」、「無聲音樂」和「無色之色」三大板塊,還原詩人所言及的「純境」。

(一)無字天書: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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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提到「純」這個字,就讓人浮想聯翩,純淨水、純棉布、甚至純白色,

都讓人有一種「不染塵埃」[vi]的純粹之感。可「純淨」畢竟是一個虛幻的存在,但是在楊際光的《雨天集》裡你會發現豐富的意象群,讓「純淨」立體了起來。並且這些意象都帶有明亮的特質。

那種「明亮」有的來自於燈光裡。例如檯燈:〈旋律〉這首詩就寫道:「不顧字跡要婆娑於晚燈裡,它還會在模糊中透出明亮」[vii]。雖然這首詩被詩人放在〈雨天〉輯裡,雨天這個帶有傷感的意象,卻在詩人的筆鋒中向我們透露了,那份「明亮」之思。

又如漁燈,在〈無思夜〉一詩中,詩人思想滿天飛,甚至探觸到茫茫中的仙地,卻以「無思」為題,確實耐人尋味。而且詩句中透出更為廣闊的明亮:「披下長長銀髮的艇家燈火,輕拂微波,吻到安眠的魚蝦。」[viii]詩人把漁家燈光比喻為銀色的長髮一瀉而下,不禁讓人有李白那種「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之感。而無論是實際的漁燈,還是那銀河般的燈光,甚至海面上的微波泛起的片片鱗光,都有一種明亮的意境。它來自天空,卻無法用語言確切地明言。

而那種「明亮」更多來自於神的光:詩人在〈高處〉裡說:「跳脫的靈會向屢屢閃避的微光飛近」[ix]。這個「微光」來自於哪裡?我們馬上在〈高處〉這首詩裡得到答案,這是「神蹟的微光」[x]。在〈聖誕〉裡更探討到神蹟的誕生:   

    不過是現實作了神蹟的誕生,

    在任何愚人茫茫的幻想中,

    來臨天使的翼影和高郎的讚歌。

    神的無力的佳音,祇賜與

    自我的沉落、永遠的懦怯,

    和盼求於綿亙不斷的拯救。[xi]

——〈聖誕〉

神光,它是鑲在菩薩的眼中,還是畫在耶穌的頭上?不管怎樣,它是屬於神秘的天空,他無法用語言去詮釋。但無論在〈聖誕〉一詩中出現的聖誕節,「神蹟誕生」人間,有「天使」和「讚歌」佐證,「佳音」將把世人從「懦怯」中「拯救」而出。甚或在〈魔鬼〉一詩中對性惡的直面,都能感覺到那道神之光是明亮的,是「十字架的慈祥和憐憫,是凌空的遐想」[xii]。可見詩人的「純境」必定是明亮的,因為它有一道道神秘的光。

(二)無聲音樂:安靜

安靜給我們生命以真切的音調,

探索唱出會變幻的戀歌。[xiii]

——〈贈人二〉

從《雨天集》題目而言,我們想必耳邊響起悄悄細語的雨聲,正如詩人在〈音樂〉這首詩裡描述的場景:「寂寞微雨會淋濕簷下我情愫的風鈴」[xiv]。可是如果室內,雨天成為一種隔絕的意象,變為「柔和的無聲音響,輕輕陪伴」[xv],而心中的吶喊,詩人在〈曠野〉中交代:「叫喊,祇在心裡」[xvi]。而這種心態不免帶有禪的意味:

虛幻,真實;

飄忽,穩定;

一泓靜空,

在天上,在我心裡。[xvii]

——〈靜空〉

這種靜這中空,要安靜到什麼程度了,詩人說:

今天生疏了熟悉的歸去,

    將勸促草的軟指安靜,

    不要再驚動我身邊

    安眠的蚯蚓含羞的笑。[xviii]

——〈墳場一〉

詩人在描寫安靜的時候,創造了一個極美的意境,連小草的溫柔撫都不允許,怕驚動了蚯蚓的睡眠。當一切歸於安靜的時候,詩人說那將是「完整的結局和毫無雜質的平靜」[xix],也就是是詩人所追求的「純境」。

 

(三)無色之色:自然

這是雲霞多變的時刻,保留強烈的火焰,

像將殘的楓葉,放出一片紅光贈與初雪。

你有真摯是最大的財富,

可作雷電的劈擊,逐盡整個蟻窩的寒氣。[xx]

——〈慰問〉

當我們討論了「純境」的語言和聲音後,我們看看它到底長什麼顏色。詩人在〈前記〉中的原話是:「我要闢出一個純境」,當中用了一個原始而粗獷的動詞「闢」,要開闢一個新的地方之意。這不是用鋤頭,而是用「真摯」。「真摯」就像「雷電」般「劈擊」的英勇而猛烈。有趣的是,我們會發現「劈」出的「純境」裡,詩人多採用自然之物取其本身之底色。而且無論本體還是喻體,都用自然之色。例如用紅色的楓葉比喻紅色的火焰,用冬天吹出的白白寒氣比喻白色的初雪。

以詩人「純境」裡那道白色為例:如〈雨天〉裡「滌淨」世界的雨水;〈秋日〉裡「慘白的斜照」的月光;〈不朽的日子〉裡古木埋身的「冰地」;〈桂枝〉裡「純淨憧憬」下的「一星白雪」;還有〈寒帶〉裡「世界尖端一座無光的冰窖」等等。我們都可以看到,詩人選取的意象無論是雨、冰和月亮等,都是大自然之物,她們有自己原本底色。詩人是樂此不疲地運用原色,「闢出」自己的「純境」,正如他自己所寫:

自然的基礎不受任何阻限,

終會暴露。我有了靜靜淡淡的笑,

不休地穩固和發展,

震驚於激烈又柔和的形象突然闢開。[xxi]

——〈綠色的跡印〉

之所以採用自然之色,詩人說是因為:「雨季仍會按時到來,將完全沖洗,一切粉彩或胭脂的粉刷。」[xxii]只有自然之色,不會褪色。

 

結語

讀了詩人的合輯,再回顧到《雨天集》的〈前記〉中談及創作背景,詩人說:「我也曾向廣泛的藝術世界中尋找,讀了一些接近這個時代的論著,聽了許多現代音樂,看了許多現代畫,更向永垂不朽的古典中去鑽掘,但始終未能發現一條適合自己也適合時代的路線」[xxiii]。當文字、音樂和顏色在詩人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的時候,他真的沒有找到那一條路嗎?

文字、聲音、動作,

一切都可以徹底消滅:

祇要不接受死亡,

心有永遠的漲縮。[xxiv]

——〈街燈下〉

    我只有一團無色無益無知的癡心。[xxv]

——〈床〉

其實我們可以清晰看到詩人已經找到了一條路,是老子的「大音希聲,大象無形」[xxvi]的美學之路。以上討論的「無字天書」、「無聲音樂」和「無色之色」可謂成為了這條美學之路的一種主觀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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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i] 崔述煒:《我與名人沒有約》,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2005年1月,頁258。

「楊際光,江蘇無錫人。肄業於上海聖約翰大學,50年代著名詩人。後應邀去馬來西亞創辦華文報紙,並在馬來電臺華文組工作。該國政府為表彰其忠於職守,為之頒發勳章。15年後未能入籍,而去美國。讀書創業,由白領而皮匠」。

[ii] 楊際光筆名。

[iii]《香港文學》編輯部編:《秋日邊境》,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年,頁181。

[iv] 楊際光:《雨天集》〈前記〉,香港:華英出版社,1968年,頁1。

[v] 同上。

[vi] 楊際光:《雨天集》,頁52。

[vii] 同上,頁15。

[viii] 同上,頁20。

[ix] 同上,頁4。

[x] 同上,頁54。

[xi] 同上,頁21。

[xii] 同上,頁100。

[xiii] 同上,頁34。

[xiv] 同上,頁64。

[xv] 同上,頁64。

[xvi] 同上,頁74。

[xvii] 同上,頁87。

[xviii] 同上,頁114。

[xix] 出自〈慰問〉,《雨天集》,頁38。

  原詩:「仍想求取超越想像的美滿純境,完整的結局和絕無雜質的平靜」。

[xx] 出自〈慰問〉,《雨天集》,頁38-39。

[xxi] 《雨天集》,頁59。

[xxii] 同上,頁109。

[xxiii] 同上,頁2。

[xxiv] 同上,頁81。

[xxv] 同上,頁28。

[xxvi] 張少康:《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教程》(修訂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6月,頁28。

 「最美的聲音就是沒有聲音,最美的形象就是沒有形象。」

 「『大音希聲,大象無形』是一切藝術和美的最高境界,達到這種境界實際上已經進入了『道』的境界。這裡沒有任何人為痕跡與作用,完全符合於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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