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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成為野獸的我們》:偷一杯苦澀泡沫的時間,呢喃

2018/12/21 — 10:16

我們反覆處在人和野獸之間,把自己分裂,只為了繼續生存。

大概沒有誰能夠躲過所謂的情緒勒索,我們無從逃離向他者開敞的世界,表情和聲線不經意地刺穿大腦皮層,如是皺疊成種種複雜關係。

《無法》於我而言仍是「成長向」和「毒雞湯向」的日劇,雖然看多了就自然能猜出套路,但好不容易完成後,似乎也在我耳際響起了微小的鐘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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勵志型日劇總是意料之內地告訴你好人好報,如是,我們必須以努力向上的明亮樣子活著,要「元氣満々」也要一直向自己和身邊的人說「加油」,日光照耀下的「大和魂」(Yamato Damashii),正是社員為公司奔波賣命的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燃料。假如說為了令自己活久一點,已經不足以支撐人拼命工作,為了令自我感覺良好、在大眾凝視下展現自己處事圓滿的能力,就取而代之成為manpower的生產資料。活在別人的期待下是一種變態自虐的精神消耗。

然而這個世界並不是你憑自我麻醉就說了算,深海晶苦心做了一個炸彈向社長拋擲過去,以為自己做了一趟在藩裡冒死直諫的藩士,卻反過來被罵醒不過是顆棋子。會社文化已經不同於昔日,今天無論你工作得如何出色,充其量也只是顆可以任意替代的螺絲。與其爭取表現,倒不如像松任谷當一個無賴,等深海晶這類無法成為野獸的人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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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無賴不一定是全然地可恨的,譬如一直活在別人庇蔭下的長門朱里。當連坊間討論的焦點都只集中在結衣演技突破一點上,會不會讓你更心疼往往「被比較」的第二順位、那個把賴在前男友家五年卻心地不壞的廢宅演得入木三分的黑木華呢?

相比於時時在職場裡戰鬥著、而且不懂拒絕的優等生,朱里純粹地做她的窩囊廢。她沒有背著悲劇女主角式勉強自己的微笑,反而毫不客氣地承認自己的無能。明知自己無法在汰弱留強的職場生存,又被前男友拋棄,生活忽爾被按了一個暫停鍵,倒不如先做一會兒鴕鳥,試著忽略外頭的噪音。有人看她作為京谷和晶之間的第三者看得咬牙切齒,罵她自私不上進、對人家深海晶的一番好意不領情。我反倒有著疑問:是誰要求我們上進?幫人有時是否太一廂情願?

資本社會說我們應當工作,而在日本,辛勤工作後你應當繳納房租、合群地參與聯誼、最好來一杯勞動後更加美味的啤酒。日夜世界鮮明地分割開來,已臻成熟的層規世界與慰勞自己的褒賞文化(ご褒美)支撐著資本社會的晝夜運作,分裂自我只為了繼續生存。戴著「上進」面具生活的晶第一次被說自己的業務式微笑讓人作嘔,被說自己有份職業有人愛卻不懂知足。晶的面面俱圓反而更顯得朱里笨拙,幫助有時是一種傷害。

太宰治在《美男子與香菸》裡寫到自己對流浪童生起憐憫之情,卻兀地想起一句話:「行善的同時,要心存歉意。因為這世上沒有什麼比善意更為傷人。」或許由於朱里很清楚她不需要偽善的關心,因此才更厭惡晶的幫忙。被貶為弱者的她急著表現自己有成為強者的能力,後來她才明白,要活好自己不等於要成為一定意義下的強者,生活其實沒那麼二元。

我們永遠在強和弱之間擺盪,當「結衣smile」不再是服從性和柔弱的可愛(cuteness)符徵,它反過來強硬地揭露出「裝可愛」與「女性」身分政治緊密地關連在一起的意蘊。甜美的微笑作為在職場上的「女性氣質的展現」,或曰某種「性別表演」(gender performance),到底是女性「賦權」(empowerment)的方式,還是權力對身體的形塑?微笑可以被消費,又能否警醒人情緒勞動的恐怖?

結衣不笑了,收視如此了,我們就知改變沒那麼簡單。但當他們都開始know thyself後,仍然能在5tap裡有個歡暢的BBQ式結局時,也許在殘酷面前,我們也不必再裝可愛。不需要驚天動地,我們可以靜靜地炸開日常。

再退後一步,或者無法說出的話只需要輕輕的往肚裡吞,正如煲劇作為一種逃避,暫且來杯那個吧,當積澱的鬱悶隨著氣泡迸裂四散,生活才能夠重新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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