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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寵與真愛

2019/3/11 — 10:57

《爭寵 (The Favourite) 》劇照

《爭寵 (The Favourite) 》劇照

來自沒落貴族的Abigail(Emma Stone飾演),由電影一開始就被塑造為弱勢、容易受到欺負的一方。她在剛走出馬車時,被猥褻、「自摸」男惡意地搞到趴街、沾滿了骯髒泥土;她於廚房擦地板,卻被一同工作的下人所玩弄、整蠱;而她擅自幫女王敷草藥後,又因「越界」、闖進了女王的房間,致使其不得不承受多下的抽打之苦。可Abigail在女王經過時,(應該是)有意地咳了幾下,且告知自己因為幫女王採摘草藥,以致受到寒涼的這一舉動,又反映出她早早已經處心積慮、力求要盡快上位的打算。
而與Abigail是親戚關係的Sarah(Rachel Weisz飾演),自幼便跟女王相識、感情非淺。她在女王登基後,輔助其處理國事、私下更直呼其名字,幾乎跟女王平等地相待(歷史上,Sarah長期在宮內主政,她的丈夫John Churchill則手握兵權、成為當時英國最有權力的男人)。因此,《The Favourite》與大陸、香港的宮鬥劇集有所差異的一個地方是,「爭寵」者之一Sarah,非只會在後宮迎合女王,相反她敢說女王看起來像一頭獾("You look like a badger"),而不是「墜入凡間的天使」,並且Sarah也會為了女王的身體著想,阻止她去喝熱朱古力……「事業心」強的Sarah不願做女王困起來養的兔子,而是在失寵前一直擔當著射擊動物的獵手角色,她跟迎合女王的Abigail不同、兩者所追求的、玩的「遊戲」,也並非一樣("We are playing very different games")。

曾淪落過的Abigail,正因為不想被趕回到街上、給有梅毒的士兵賣屁股,所以才會不擇手段地要上位。她幫女王採摘草藥、敷腳,其實不是為女王著想;她與Masham上校結婚,其實是借自己的丈夫來做「盾牌」、甚至是「墊腳石」(無論Masham上校或是Sarah的丈夫,或是輝格黨、托利黨的成員,男性在這部電影中,成為了一個個的附屬品)。Abigail進宮後,她幾乎所做的一切,都是為自己。她在暗中看到女王對Sarah的身體渴望,便決定兵行險著、脫光所有衣服躺在女王的大床上、引誘女王;而當Sarah目睹她們二人事後躺在床上時,Abigail露出的尤其「醒目」的那個乳房(這幕是Emma Stone主動要求露點的),就有非常強烈的、宣示自己已被寵的意味在(若Abigail沒有露點的話,整個畫面則被大大削弱了,那種能令我們可代入到Sarah當時心情中的衝擊感)。

電影《The Favourite》,以Sarah和Abigail打獵的段落,來明喻她們二人(特別是Abigail)對獵物(女王)的瞄準。在剛開始時,Abigail是打不中飛起的獵物,但她於Sarah的教導下(暗示Sarah帶她接近女王、並引導她融入宮中生活),Abigail的槍法愈來愈好。她甚至直接用槍指向了Sarah(見下圖),這畫面(將獵槍置於前景位置,令之更有攻擊性),無疑是對對方的明顯挑釁;而跟著Sarah所說的"Take your shot"(放馬過來),是一語相關;可隨後Abigail一槍擊中獵物,並使獵物的血濺落在Sarah的臉上,又預示了她會讓Sarah的形象被毀、處於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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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獵槍置於前景位置,令之更有攻擊性

將獵槍置於前景位置,令之更有攻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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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再來說,那位看似昏庸也無能力去處理國事的Anne女王。她脆弱、敏感、天真,亦會易暴怒、或發小孩子式的脾氣(當Sarah說她像一頭獾之後,Anne失落地回到房間,並在途中呼喝自己的僕人來出氣);她需要Sarah的幫助、照顧,猶像孩子對母親的依賴(所以於Abigail得寵時,她露出的那個乳房,又暗示著其已經開始取代Sarah的「母親」角色/位置)。Anne女王對愛的渴望,可能跟她17個孩子不是胎死腹中,就是不幸夭折有關。於舞會的那幕,女王看著Sarah與男伴跳舞時,她的臉色從開心到不悅的轉變,反映了她因痛風、腳痛而不能參與其中的內心受挫,也直接反映了她的敏感或脆弱(這裡很巧妙地表達出,「爭寵」的事情不單是發生在Sarah與Abigail之間,連位高權重的女王,有時也由於對愛的極度需求,會「爭風吃醋」、產生妒忌的感覺)。電影以偏冷的色系,襯托了女王傷感、悲觀的內心世界,她容不下摯愛與別人跳舞時的歡樂,有時甚至連宮廷樂隊在室外演奏時所帶來的、能調和電影中冰冷色彩的暖意,也容不下。

飾演Sarah的Rachel Weisz,在片中的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強硬、自信、不甘示弱(其角色被毀容之後,性情也沒有大變)。她不是演得不好,可若論到層次感、或角色經歷由低至高位、再回落的完整性來說,Emma Stone所飾演的Abigail,會更有發揮的空間(個人覺得Emma Stone的表現,比起她的「封后」之作《La La Land》又更上一層樓)。但儘管如是,戲中的女王扮演者——Olivia Colman在兩位如此出色的女演員之中,仍然能夠脫穎而出,這是真的實力強大!她將Anne女王的那種表面簡單,但實質複雜或有點矛盾的個性(既天真又有時帶著讓人畏懼的霸氣),展露了出來;而於影片後段,她的「面癱」式表演(劇中的Anne女王因為痛風愈來愈嚴重,致使面部肌肉部分癱瘓),及最後的強勢反彈、倔強中又顯現出失落、感傷的表情(見下圖),更是能夠烙印於人的腦海內。

導演Yorgos Lanthimos,喜歡將「動物元素」、或有關動物的隱喻,植入到自己的作品之中(《The Lobster》、《The Killing of a Sacred Deer》)。於本片裏面,獾被指代為Anne女王,而電影開始後不久的鴨子比賽、或得到前首相Godolphin手捧的鴨子,又可分別喻為爭寵者的相互爭奪,或被女王寵愛的人。此外,被Sarah和Abigail所瞄準的獵物,除了前面所說是暗指Anne女王之外,亦可看成是她們準備攻擊的對手(即對方);而女王所養的兔子,不僅是她那些失去的孩子之替身,也較明顯地與自己和Abigail「融為一起」(片尾還出現了她們二人與兔子的疊影)。當Abigail不斷地影響到女王和Sarah之間的關係,令她們愈來愈疏離的同時,那些兔子也更為地自由、幾乎沒有了籠子的圍困,因此,我們可將Sarah看成是限制女王(及Abigail)的「枷鎖」,於Sarah漸漸「淡出」後,便再沒有人會阻止女王喝熱朱古力,而Abigail也變得更為地放任,甚至敢踩著女王鐘愛的兔子。

負責主理本片Production Design和Set Decoration的Fiona Crombie及Alice Felton,特意利用了一些較大型的室內陳設——例如女王房間中的巨幅油畫,及她那張14尺高的天蓬大床,來令室內的角色顯得渺小、孤立或無助;此外,宮殿裏的走廊等地方,也有意被留空,而這廣闊的空間與電影內所使用的魚眼、廣角鏡頭相互地配合,襯托出了主角的空虛或寂寞(這些較為刻意的魚眼、廣角鏡頭,卻能反映人物內心的扭曲,並強化了電影有時所要追求的荒誕感)。採用自然光或蠟燭來作光源的本片(「氣質」上能令人聯想到Kubrick的《Barry Lyndon》),影像偏柔和(對華麗、艷俗的裝飾、服裝、化妝起到了「中和」之作用),尤其是夜景的幽暗,更能表現人心的叵測、或隱藏著的慾望,像Abigail露出乳房的自我宣示、正式上位的那場戲,就是發生在夜晚那女王昏暗的房間裏頭。

相對Yorgos Lanthimos的前作來說,《The Favourite》是較為容易「消化」的一部,可即便如此,本片的非尋常之攝影鏡頭、或猶如於女王本身整潔的房間內擺上雜亂零食、蛋糕般插進的、「打亂」電影節奏之情節——鴨子賽跑和向裸男扔水果的那兩幕,又延續了導演怪異的創作特色或風格。電影《The Favourite》,儘管將當時的歷史、事件作為「背景式」的處理,兩黨的鬥爭亦流於表面(從這其實也再次看出了Lanthimos的電影缺乏深層次的內容探討,形式大於「實際」),可片中對人物的塑造、刻畫,無疑是成功的。於Sarah和Abigail分別燒信的兩段,二人之目的不同——一個是為了對方為了愛,另一個是為了要保住自己的地位,然而當絕情的Abigail看到Sarah寫給女王的那封信時,也可能被她展示給女王的愛所感動、流下了眼淚。三位女性主角,沒有真正的贏家,即使是Anne女王和以為自己獲得勝利的Abigail,於片裏的很多時候都是「困」於華麗的宮殿內,也困在了對真愛之渴求或對被寵愛之追求的籠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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