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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敬充滿詩意的布拉姆斯.梵志登的宏觀浪漫

2018/11/14 — 10:01

圖片來源:港樂 Facebook

圖片來源:港樂 Facebook

香港管弦樂團這套音樂會非常精簡,整晚只有兩首浪漫派後期的著名作品。樂團更是不假外求,沒有邀請海外演奏家,「自己人」一手包辦演出,對賣座極具信心。「港樂」音樂總監梵志登(Jaap van Zweden) ,起用樂團小提琴首席王敬為獨奏明星,擔起整個上半場的大旗。印像中,這是王敬首次在港演奏具份量的大型協奏曲。過往幾年,他頻密地參與室樂演出,在不同的演奏場地均可找到他的足跡。這次他擔任布拉姆斯《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的獨奏,卻已不是首次。去年,他就曾與國際知名的前輩級印度指揮大師蘇賓‧梅達(Zubin Mehta)合作,在中國上海演出。過往,在欣賞「港樂」演奏布拉姆斯的作品時,王敬在首席的獨奏片段或帶領小提琴組方面,演奏風格與效果非常不俗,所以,對於這次他擔任這首協奏曲的獨奏,確是拭目以待。

在梵志登的帶領下,樂團在《小提琴協奏曲》的非常長的一段引子樂段裡,除了開首一小段柔和的抒情旋律外,其餘部份在梵志登的手裡,整個氛圍都傾向於剛直辛辣的味道,與梵志登一貫著眼於層次感的手法,略有差別。而王敬獨奏的加入,在開頭的強奏部份,無論是在音色上或音樂風格上,都與典型的布拉姆斯作品相隔了一大段距離,而小提琴所發出的聲音,明顯的粗糙壓弦雜音,更是與平日聽到擔任首席時的他,判若兩人。問題在於,經過了這一段落而進入較從容的琶音片段而回落至歌唱句子時,王敬在把握情緒改變的張力方面,並沒有作適當的對比。王敬在高聲區的抒情段落中,演繹還是不錯的,但一踏進和弦的強奏時,之前的問題又再次出現。王敬在中段發展部的演繹,在抒情與剛陽的色彩之間的情緒交替,還是演繹的相當不錯,特別是具有光澤的高音線條,與布拉姆斯的風格確是相當吻合;而在低音區域裡,旋律的演繹還是相當動人。經過了之前的一連串試練後,王敬在再現部的獨奏部份,已能順利地按著標準的風格,演繹出很不錯的布拉姆斯味道了,技巧也見輕鬆而乾淨利落,在華彩樂段中也演奏得非常完美。王敬安定而具美感的流暢思維,在第二樂章前已穩穩地形成。梵志登與樂團在整個樂章都一直以平實整齊的風格為王敬作伴奏,交流的韻味著實不多。

第二樂章開始的木管組部份,梵志登對於雙簧管首席韋爾遜(Michael Wilson)的節奏控制很嚴格,基本上沒有機會讓首席做出輕微的變化,所以雙簧管獨奏的線條便變得頗不自然;巴松管在底下緊貼於雙簧管,與之後加入的長笛, 稍稍的抑揚頓挫令氣氛得以舒緩。王敬的小提琴獨奏剛加入,發覺他跟第一個樂章時已簡直仿如變成另一個人。他剛勁而嬌美的琴音,在隨心所欲的漂亮線條與呼吸中,把這個帶點淒美的樂章,演繹出符合布拉姆斯色彩與風格的風骨。他與韋爾遜之間的二重奏,在不知不覺間交錯出一個極美的風景。梵志登在雙簧管主題再現時,已不再規管首席韋爾遜的表現,而是任由他與王敬的臨場配合,效果確實令人動容。木管組的低調襯托也是功不可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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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王敬在第三樂章開始的一大段強奏,又再次出現第一樂章開始時問題。琴音過份地被鞭策,失卻了應有的風格與破壞了聲音的投射。在此一來, 也犧牲了與背後管樂組的交流。在一段順暢的連弓快速樂句後,王敬無論在音色與演繹上,都突然歸到軌道,在主題再出現時已擺脫了之前的粗野風格,往後的演繹確實是最標準亮麗的豪邁布拉姆斯,技巧也從容不逼,中間稍具變化的呼吸也能帶出音樂修養的美,也能帶出當中乖巧的趣味。

王敬在這首協奏曲中,在演繹上出現非常奇怪的兩個極端;最差的時刻,都在突然加入的強奏部份,或與樂團競奏的強奏部份。當這片刻過去後,他卻可以變成與一流獨奏家無異的一個小提琴家,在講求內心的抒情樂段,更見出色。平日聽他擔任首席,他都是坐著演奏,而琴與人都向著舞台內的方向。如果他平日用的琴正是與這次演奏協奏曲相同的話,那兩種不同方式與方向的演奏,確令琴的音色產生相當巨大的改變。平日聽他當首席演奏,琴音不大響亮,但當他這次站著演奏,琴聲卻往前並往上走。大概,他自己聽到的,都是在他耳邊不大響亮的琴聲,而在觀眾的角度,他的琴音在空氣中其實已有非常大的共鳴回響。而且,他好像每次都在音樂重複段落,才能把聲量與發聲方法調校準確,要聽慣自己的琴音在音樂廳中的回流聲,才能估計音量的控制,確實是非常大的一個問題。在觀眾席聽來,這把琴的反應極快,拉弓只要有些微放鬆或壓抑的變化,都立即產生不一樣的效果。其實,琴音的共鳴聲已非常足夠, 樂團根本不容易把獨奏掩蓋。方向不同而回音反應不同的問題,恐怕只有王敬要作長時間實驗才能慢慢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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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奏了巴赫(J. S. Bach)的《G小調小提琴奏鳴曲》的第一樂章,是音樂會加奏的熱門樂曲。 整個音樂廳,就只剩下他的琴音。在這段音樂裡,王敬以非常安祥而恭敬的琴聲,作了一個非常深入的演繹。當中平伏但深沉的意境,他奏得自然而感情豐富,全無半點造作。音色之莊嚴美,更是難得一聞,令人動容。王敬這個演繹,在同類演出中,當可列入具國際級水平的藝術典範,而受之無愧。

下半場又有另一重頭節目---柴可夫斯基的《F小調第四交響曲》。樂團在第一樂章開首的銅管段落,奏出的速度雖不屬於快,但卻較容易扣緊聽眾的注意。圓號組吹奏出完美而厚實的音色,而且非常整齊;小號組接續的輝煌光亮的色彩與剛才的圓號樂句氣氛一致,在樂章的首個樂句已成功地打造出預報,令人估計到梵志登對樂曲的結構要求的大致模樣。第二主題的演進非常複雜,兩個管樂組與弦樂組交鋒的機會非常多,梵志登在顧及不同聲部的進出也頻繁,這亦是他個人在樂團層次的色彩上有所追求的一貫作風。弦樂組之中,小提琴聲部在這個樂章裡已表現出非常高的紀律性,音色與弓法幅度相當統一,演繹樂句的流動性,非常清晰明顯,在柴可夫斯基式的齊上齊落厚渾弦樂聲的風格掌握上,有極高的水平。其餘弦樂組在跟著小提琴組的主線條走的同時, 感情熾烈的音樂表現亦非常出色。中段溫柔的抒情片段,不同聲部在掌握主旋律的風格與美感方面亦相當優秀。梵志登對於漂亮的小圓舞曲段落,花得較多心思。定音鼓這晚的擺放位置,稍稍移前,遠離了頭頂的樓座,也較貼近圓號組的座位。首席龐樂思輕鬆地調控定音鼓的音色,在強奏的部份與樂團合作無間,將樂曲的重音推向高潮;而在這個小圓舞曲裡,他從容優美的音色卻輕易地為輕聲弱奏的小提琴旋律作了一個通透的美聲點輟。整個第一樂章的處理,梵志登在多變的內容中,往往找到呼吸的位置,讓高潮起伏與沉重的樂段得以在合理的時限裡展現,在佈局上得以有足夠的波動,但卻不會在這個長樂章裡產生聽覺疲累的困局。樂團與指揮之間的配合,表現非常優秀。

韋爾遜的雙簧管獨奏,奏出了一種非常滄涼的憂鬱美,為第二樂章奠下了一個基調。而大提琴組卻把這個基調加重,以更悲鬱的情緒去回應。幸而,梵志登對於其他聲部的加入,採取的是較優美的演繹,小提琴組與中提琴組分別演繹較之前動人的主題,把沉鬱稍稍掃去。而中段部份, 指揮較傾向於歌唱的味道。不過,巴松管首席莫班文(Benjamin Moermond)在末段的主題獨奏,卻充份回應了之前雙簧管的哀怨,他孤冷心止的演繹,確實令人觸動,也為整個樂章結上完美句號。梵志登的佈局,像說故事一樣,有始有終,這個樂章實在美得令人「心痛」,也是樂團的另一個水準指標。

不過在第三樂章的《諧謔曲》,感覺上,梵志登所採用比一般正常微微稍快的速度,令弦樂撥弦的抑揚頓挫的效果,就少了趣味。樂團的撥弦非常齊整,勾弦的共鳴聲也在音樂廳四處迴響,音色動聽,但在句子之中的重點、或是每句最高點的著墨,因為速度上的規限,便做不出明顯的變化了。最有趣的部份,都落在木管組的俏皮演繹上,而短笛主奏施家蓮(Linda Stuckey)與單簧管首席(Andrew Simon)的演奏,當然最觸目。銅管組與定音鼓音色極具透明感的小片段,也是相當可愛的演繹。

令人期待的第四樂章開首,銅管組與敲擊組的合拍與專注度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梵志登極之明確的手勢、與團員極認真而準確的落點,卻真的沒有令人失望。指揮並沒有採取譁眾取寵的極快速度,但卻以可表現音樂本身的線條為首要條件,在音色、音量與音樂感方面去帶出刺激的動力。弦樂組在這個速度上,整齊度高而音色亦美,弦上緊湊的急速拉鋸力量清晰可聞。中段作為過渡的小片段,團員情緒的調適也快,更不馬虎。在主題再現前,弦樂組與銅管組交錯的部份,在色彩與技術的層次分野也是清楚而力量足夠,演繹上令人非常滿意和滿足。

梵志登在整首交響曲的著眼點,都是以標榜柴可夫斯基的傳統剛勁和抒情風格為主,再在適當的速度調節上,儘量令色彩豐富,也令每個樂章的獨立形像更鮮明。最重要是,把「浪漫時期」後期的感情變化的複雜性展現,而不是以著重音響和刺激的低藝術手法去吸引聽眾。「港樂」在第一副首席梁建楓帶領下,小提琴組的統一性非常強;而在整個樂團成員的出色表現下,圓號組、巴松管首席莫班文與短笛手施家蓮的演出更是特出。在光芒生輝的小號聲部中,原來具有法式音色的小號首席麥浩威(Joshua MacCluer)已離職,新首席巴達仁(Esteban Batallan)氣量驚人,在風格上令小號組走進另一新階段。而定音鼓的位置稍移,原來已能產生如此具大的音色變化,所以,終於可再聽到典型的「龐樂思音色」了! 最重要是,在梵志登的帶領下,團員們都能發揮自己,也在音樂上有共識,那就是演奏的真正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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