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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也沒有改變 — 漫談辛波絲卡的影響兼及政治諷喻詩

2015/3/6 — 16:43

不知不覺,辛波絲卡 (Wislawa Szymborska) 已經離開我們兩年了。但她的詩,還在繼續發揮深遠的影響。很多時在報章副刊,在文學雜誌,以至在詩友的臉書上,都會讀到她的幾行詩,或充滿睿智的說話。在華文詩界,她的詩被引述的次數可能是最多的,至少在這十年間如是,即使把我們熟悉的當代華文詩人算進去,相信她也稍勝一籌。

是的,甚麼也沒有改變:她的魅力、影響力、受歡迎的程度……  

年前曾有一位寫詩多年的詩友透露,在芸芸中外詩人中,他最喜愛的就是辛波絲卡。我有點詫異,因為他寫的詩並不像她;印象中,也不曾見他追摹過她的詩風。所以只能說,那影響(如有)可能是潛移默化,而終以另一形式暗藏於他的詩的骨節中。由此再推想,辛波絲卡廣被的影響,可能也不盡是在題材、文詞與風格上,而是更深一層的甚麼——套用詩友的話,這麼多年來很多人模仿辛詩,模仿其用詞、句構、風格,模仿那些有如金句的慧黠語、幽默語、頓悟語,但到頭來都是徒具其形,未得其神,始終只是辛詩的 A 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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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就是辛詩的魅力之一。她的詩用字淺白,結構簡單,但詩行推演變化之間,竟就如魔法一般,讓我們瞬間讀出那種對生活,對人生的非凡的,深刻的洞察力。辛詩也是能夠成功跨越文化、翻譯鴻溝的少數幸運兒之一。我們讀英譯也好,中譯也好(當然兩者都是要譯得好的那種),總是很快便渾忘了譯者是誰(啊,對不起那些勞苦功高、可敬地「忘我」的譯者了),而只是認得,這就是辛波絲卡,沒有因為文字的不同而有絲毫改變。她的強大,在於文字上是何其簡易,何其透明——是那種將翻譯上的「遺失」減至最少的「透明」,而一般模仿者往往只能在字面上打轉,始終走不進她的詩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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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雨傘運動爆發後,我很多時候都會想起辛波絲卡,想起她的詩如何對應施諸人間的種種專權和醜惡,施諸命運的種種無常和悲哀。雖然辛波絲卡說她的詩嚴格來說並非「政治詩」,而只是關於「人」與「生命」,但我們讀她的詩,始終動容於那種深刻的悲憫與同情,那種跟周遭生活割裂不了的、命運與共的關切——如說這些不是政治詩,那只是關注的終極重點的有意提醒,以免讀者自囿於個別事件的視野而已。何況,正如她在〈我們這年代的孩子〉 (Children of Our Age) 一詩中所說,「這是政治的年代」:

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
而照在我們頭上的月亮
已非純屬陰性

是的,「非政治詩都是政治詩」。我們活在這個年代實在無從擺脫政治與無遠弗屆、無孔不入的權力運作。有人在雨傘運動期間鼓吹甚麼中立,假客觀、持平、包容之名,多方勸諭,也無非是一種政治;標榜「非政治化」的,更是欲蓋彌彰。我們在教育、文化藝術、文學的前線上,不是常常聽到政府官僚和建制人士不斷說這些話嗎?而這些論述,其實也與保守、貪腐、獨裁的權力共謀相生,由來已久,只是於今為烈。這又讓我想起辛波絲卡 的〈折磨〉 (Tortures) 一詩: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是痛苦的蓄池;
它要吃要睡要呼吸;
它有薄膚其下是血;
齒甲供應不缺;
骨骼可打碎;關節可拉開。
用以折磨,這些都可以考慮。

甚麼也沒有改變。
身體依然顫抖一如它
在羅馬創立前後,在二十世紀
基督降臨前後都一直在顫抖。
折磨依然故我,只是地球縮小了
而無論發生甚麼它也只是一牆之隔。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人多了,
而新的罪行在舊的一旁滋長──
真實的,想像的,短暫的,不存在的。
但身體用以回應的哭號
過去、現在、未來都是無辜的哭號
依循著古老的音調和音階。

甚麼也沒有改變。
或許除了規矩、儀式和舞步。
不過以手護頭的
姿勢依然。
身體翻滾,搖晃,拖拉,
被推撞時跌倒,翻仰,
瘀傷,腫脹,流涎,淌血。

甚麼也沒有改變。
除了河的流向,
森林、海岸、沙漠、冰川的形狀。
小小的靈魂在其間遊蕩,
消失,回來,趨近,退遠,
自我疏離,迴避。
一時肯定自身存在,一時懷疑,
儘管身體一直在在在
且無處可去。

這些有關「折磨」的描述,立時就讓我想起雨傘運動時,市民和學生遭警察用警棍狂毆,用胡椒噴霧和催淚水劑瘋噴的情景。抗爭的人用以保護自己的雨傘、眼罩、保鮮紙、紙製盾牌等,均被視為「武器」;而惡警的暴行,卻被視為「合法」,乃「合理的」、「最低程度的武力」云云。可見暴行在那些被權力牢牢掌控的制度和論述下依舊橫行,而弱勢的一方,如那些還未與腐朽的、麻木的社會醬缸融成一片、尚保留若干「天真」想法的學生,就只能永遠保持「以手護頭」的姿勢了。

甚麼也沒有改變。

而詩呢?詩可以改變甚麼?雨傘運動期間出現了不少政治諷喻詩、抗議詩。這種常被詩人自嘲為「無用」的詩,究竟又發揮了甚麼作用呢?

佔領區失守,抗爭倡議者、行動者都被秋後算賬,建制強權又在各環節反攻,進一步強化洗腦機器和宣傳裝備,市民又開始陷入認命的沉默和犬儒的狀態中,詩,又會繼續發生甚麼作用呢?

或問到了另一世界的辛波絲卡。她,很有可能,會回以那知名的「我不知道」論。

或不問。我們就繼續寫詩,繼續讀詩吧。或讀辛波絲卡的〈讀詩〉 (Poetry Reading):

成為一名拳師,或根本就不在
那裡。噢繆思,我們熱鬧的觀眾在哪兒?
室內只有十二人,還多出八張椅──
是時候開始這文化活動了。
一半人進來是為了避雨,
其餘為親屬。噢繆思。

這兒的女士該喜愛大吵大嚷,
但那只適合拳賽。這兒她們必須檢點。
但丁的地獄如今是台前的座位。
他的天堂也一樣。噢繆思。

噢,做不成拳師卻成了詩人,
那些被判終生苦學雪萊的人,
因欠缺肌肉只得向世界展示
那些或許有幸打入高中書單的
十四行體。噢繆思,
噢,短尾的天使,帕格薩斯。

在首排,一個和藹的老人在輕輕打呼:
他夢見自己的妻子復活。還有的是,
她為他一如往常般烤製那種餡餅。
火光熊熊,但小心──別烤焦了他的餡餅!──
我們開始朗讀。噢繆思。

是的,我們的詩其實並不打緊。只要還有好像那老人的「夢」,還有「人」。別烤焦了他的餡餅!我們還是一如往常的在沒有甚麼人關注的情況下不無熱情與專注地關注我們的手藝,甚麼也沒有改變。

2015年1月18日

註:文中所引的辛波絲卡詩,由筆者轉譯自 Stanislaw Baranczak 與 Clare Cavanagh 的英譯本。

(原刊於《The Big Issue大誌》第59期,2015年2月號,刊出時編輯稍有改動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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