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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是後現代?

2018/7/31 — 10:13

(左)許家裕(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碩士);(右)李康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左)許家裕(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碩士);(右)李康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文:楊俊賢】

後現代不是一個歷史時期,不是有個時期叫「現代」,然後在這個時期之後的就叫「後現代」。

「後現代」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是一種思維模式。這種思維模式與「現代」這套思考模式相對,所以叫做「後現代」。故要把握「後現代」的思想,我們不得不從何謂「現代」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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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現代」?

不同哲學家對「現代」有不同的理解,但粗略來說,可以從上帝的退場談起。自文藝復興以來,一系列的事件發生,象徵着「現代」的降臨。啟蒙運動、科學革命的出現,人類慢慢覺得可以用「理性」去把握和解釋整個世界。以往宗教的解釋是唯一對世界的解釋,但現在我們發現其實可以運用理性,自己把自然世界的規律找出來。以往的自然世界往往是神秘的,甚麼時候下雨、為甚麼下雨,我們只能訴諸天意。但現代科學出現後,我們不用再以「神的意志」去理解自然世界的運作,「目的因」不再出現在我們理解世界的框架。自然世界變成了一個機械式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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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退場了。我們不用再靠上帝來理解自然世界。可是這卻帶來了另一問題:上帝從來都不是只用來解釋世界的;沒有了上帝,那誰指導我們的生活?宗教的更大作用,似乎是告訴我們甚麼是好,甚麼是壞,教我們如何過好的生活。上帝之死,使我們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活下去。但「現代人」發現其實我們也不用擔心,因為就算沒有上帝指導我們生活,我們也同時可以用理性,去指導自己的生活。就像我們能用理性去找出自然世界的規律一樣,我們同樣能用理性去找到道德生活的法則,讓我們知道何謂好壞、我們應當如何活。我們可以以理性來安排我們的道德生活。有些哲學家甚至會說,只有這樣的道德生活才彰顯出人的自由:我們不是按別人頒佈給我們的道德法則而活,道德法則是人透過理性自己頒佈給自己的。道德法則其實就是理性的要求。

李康廷

李康廷

一樣的現象,同樣表現於自文藝復興以降的藝術發展上。中世紀的藝術作品,宗教是永恆的主題。但慢慢地,重心移到人上面去。藝術不一定歌頌上帝,也可以反映和探討人的世界。

在哲學上,「現代」的思考模式,在康德可說達到了頂峰。康德哲學把知識、道德和美感判斷三大領域,都收到人類的認知結構和理性之下,說明我們如果沒有了上帝還可以繼續談知識、道德和美。雖然康德在他的系統中還是留了個角色給上帝來演,但他早就不是主角了,只變成了一位還沒退休的過氣明星。

沿此路走,人類變成了世界的中心。經過了解昧,自然世界沒有了以往的神秘,反而成為了人類可以挪用的資源,意義可以由人類來賦予。因科學革命而發展出來的新科技,亦加強了人類控制大自然的能力,進一步確立了人是世界的中心,大自然是我們可以隨意使用的資源。

海德格對現代世界的批評

現代世界的這套思維模式,當然引致了很多不同的社會問題。例如當我們把人類看成世界的中心,就出現了人類過份破壞環境和生態系統的問題。海德格認為這些現象背後都有一個哲學上的根源,最後引致到這套「人類中心主義」。

海德格認為這些問題最後都源自於現代世界和科學革命出現以來的一套存在論。現象學家一般會區分兩種不同的世界。第一是這個我們大家都直接經驗到的生活世界:我正在用我眼前的電腦打字,我看到它,手敲打在鍵盤上,我能直接感受到它的存在、它對我的意義。這個由我這第一身觀點出發,看出來的、經驗到的,就是一個生活世界,而我眼前的這部電腦是這生活世界的一部份。

在這生活世界的基礎上,又生起了一個科學家找出來的理論世界。在這世界上,沒有電腦、沒有鍵盤,有的,只是一堆基本粒子和它們的互動。理論世界是個客觀的世界,沒有所謂你的視點和我的視點,它描述的是一個沒有視點的世界,一個獨立於所有視點而存在的世界。

兩個世界,誰更根本?

而對海德格而言,現代思維的基礎,就在於他們把這個理論世界看成更加基礎。在現代思維看來,這當然很合理。科學家找出來的理論世界,倒過頭來可以解釋生活世界。生活世界中的現象,似乎都可以用科學理論來解釋。我的手正在敲鍵盤這現象,當然可以用我們的大腦、神經系統以及身體如何運作去說明。怎至乎愛情、藝術等,也有越來越多的科學研究,嘗試以科學理論去完全說明它們是怎樣的一回事。按此思路,既然科學的理論世界可以完全解釋我們的生活世界,那理論世界自然更加基本。

但海德格和很多現象學家卻對此不以為然。他們認為,就算理論世界可以解釋生活世界中的諸多經驗,但科學家的理論研究,最終必然建基於主觀的經驗世界。最簡單的說,要從事科學研究,科學家必定要觀察世界。但這個觀察,去到最後,不也一定要從某一特定視點去「看」這世界才可能嗎?生物學家研究細胞,去看顯微鏡,這說到底不也是「看」嗎?現象學家一般來說並不反科學,他們只是反對科學主義。他們認為,任何科學理論,說到底必然是建基於我們主觀經驗到的生活世界,一個從我們自己觀點出發看到的世界。由這些主觀經驗出發,由我們的生活世界出發,我們才有科學理論。所以現學象學家反對的,是把理論世界看成更加基本的這個思考模式。

科學理論找出來的世界,是個機械式的世界,一切都是粒子運動的結果。如理論世界才是最根本的世界,那一切東西自然是「純粹的物」,沒有價值可言。科學理論中沒有的東西,都不能稱為存在。所以道德、價值、愛等東西,要麼只能還原為科學理論能說明的東西,要麼就不存在。因此大自然也只是「純粹的物」,當人類有需要時,自然可以隨便利用。理性思維和科技的發展,使人成為了「世界的主人」。

李敬恒(明愛專上學院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

李敬恒(明愛專上學院人文及語言學院高級講師)

現代思維忘了生活世界是理論的根

但現象學家正正認為科學理論忘記了自己的根。沒有生活世界,根本就沒有科學。理論世界必定是從生活世界生出來的,故生活世界才是最根本的。在生活世界中,我們從來沒有遇過「粹純的物」。每一樣事物,我們遇見它時,早已有它的價值和意義。我們看到的必然首先是一隻杯,一枝筆,一個人,然後我們才有不同的科學理論,研究它們,最後才發現它們也是一堆粒子運動的結果。但他們作為一隻杯、一枝筆、一個人的意義,卻總是先於它們也是一堆粒子運動。在生活世界中,事物本身就有其意義﹙當然事物的意義怎樣決定,需要另外再作說明﹚,而且這不由得人隨意設定。人雖然重要,但卻不是「世界的主人」。

所以現代思維的很多問題,按海德格的想法,其實是個存在論的問題。海德格認為,持現代思維的人,把理論世界看成最基礎的世界,最終就會造成「人類中心主義」的毛病。

「理性」的宰制

海德格對現代思維的批評,不一定正確,但卻開啟了後來哲學家對現代世界的反思,在這意義來說,他可說是後現代思想的先驅。

當然,後來的後現代主義者思考的重點不再在於存在論,而在於「理性」的宰制。諸如傅科、德里達、德勒茲等人,都十分懷疑我們所謂的「理性」有多普遍。自啟蒙運動開始,「理性」不但可用來理解世界,更可以用來建立一套人類生活的秩序。啟蒙運動告訴我們,單憑理性,我們可以知道何謂道德何謂不道德,何謂應該何謂不應該。更重要的是,理性是普遍的,所以理性得出的結論,適用於所有人。理性找到的應該不應該,不只是我的應該不應該,而是所有人的應該不應該。

所以道德哲學中,很多哲學家認為最重要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如何活?」﹙How should one live?﹚。但對後多後現代哲學家而言,這問題根本沒有一個普遍的答案。很多時候,我們只是基於一些偶然的因素,讓我們以為某一答案就是普遍而必然的答案,這讓我們把偶然當成必然,還扼殺了我們生活上很多不同可能。某意義來說,對後現代的哲學家而言,重要的問題不是「我們應該如何活?」,而是「我們有哪些可能的生活?」﹙How might one live?﹚。現代社會以「理性」做包裝,把許多限制加在我們身上,要求我們跟從。「人就是自私」、「男孩子就不該哭」等這些不起眼又耳熟能詳的說法,其實已經在一步一步限制我們生活的可能。而後現代的哲學家做的,就是要把我們從這些枷鎖解放出來。只有這樣,人才能有真正的自由。

對我們社會的反思

現代思維主導了我們的社會,就算到了今天,我們也難以逃離。由海德格開始,到諸如傅科、德里達、德勒茲等哲學家,一直對這種現代思維提出挑戰,希望我們可以離開。哲學不單為了解釋世界,同時也為了改變世界。無論他們提出的理論孰對孰錯,我想他們留下的思想資源都會有助我們理解我們身處的社會,並把它變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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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爆後現代》7月30日晚上11時港台電視31播出。

《五夜講場—哲學有偈傾》逢星期一晚上11時至12時於港台電視31及31A播放;港台網站tv.rthk.hk及流動程式及流動程式RTHK Screen視像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五夜講場》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rthktalksh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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