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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美生活》— 停駐與流動的日常噪音

2018/8/1 — 18:33

甜美生活

甜美生活

被壓迫者的傳統告訴我們,我們所生活的“例外狀態”不是什麼例外,而是常規。 ——本雅明  

生活如意而甜美,是一種例外;但我們無一倖免地困於現在,被懸掛在隨時陷入裸命的例外。前進進《甜美生活》無論在劇情抑或在現場音樂的安排,都很令我感到滿足,滿足之餘,結尾的end  in perplexity,使我們一再詰問:甜美是否只是一道幌子?

與劇作名字中的「甜美」完全相反,劇中透過現場音樂、燈光佈置時刻透露出一股不安的敵托邦感。劇中人物包括一家三口:老父親、女兒和女兒丈夫,似是平凡不過的家庭的構成,還有一名陌生女子。機場因著恐怖襲擊(或者疑似恐怖襲擊)而成為一個堵塞的樞紐;地鐵延誤 ,停頓在沒有光可以到達的地底,最講求流動性的公共運輸凝滯着,人們彷彿掉進了齒輪與齒輪中間無法好好銜接的夾縫,掉進了一個臨時的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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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迫是我們生存的實況,往往在公共空間裡面,人們極力維持一個禮貌的距離,勉強為自己劃出一個私人空間,然而聲音、動作等入侵性的東西,總是不斷挑撥著私人/公共之間薄弱的邊界。邊界,扣連著劇裡三個分場:離境 Outbound、過境 Transit和入境 Inbound,具象化地展現人物在失序中穿梭,切換自己的身份,在一個流變(becoming)的空間裡。

在生活各個變項的拉鋸中,引伸出許多「主義」,由民族到恐怖,由共產到資本,很多主義未必是歸屬,但卻是好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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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恐怖主義」被反覆定義,並以各種形式再現在我們的日常生活,「懷疑恐怖襲擊」成為了一套常用說辭,莫說是未來被恐怖籠罩,生存/存有這一事實本身就令人恐懼。因此人們得依靠一個說得動聽的故事,繼續活下去。《人類大歷史》的作者Yuval Noah Harari在新書寫到人類從來都活在「後真相」(post-truth)世界,人類之所以比其他動物優勝,是因為其力量是來自創造及相信虛構的東西。由石器時代到今日,由團結族群到國家,人類同樣依仗神話。

而國家正正是如此從無中生有的一回事,由劃定國境去輔以建構出他者所構成的國家,一直憑著虛構的建國史,一條任意改動的界線,試圖維持著表面上安穩(但時刻處於變動之中)的秩序。邊界為人製造出穩定、能被掌控的假象,甚至對象化、投射出邊界的另一端至極致美好,例如老父親想移民過去的泰國、陌生女子嚮往的界外的語言。

這套單一和沉悶的經濟活動或社會系統運作得越暢順無阻,當它停擺、或忽然受到衝擊的時候,人們就越惘然、不知所措。好像《Modern Times》裡面的差利卓別靈,被工作長期異化的工人太陷入流水作業之中,雙手離開生產工具後已經內化了重重複複的步驟,不自覺地抽搐。陌生女子一直透過手機應用程式學習外語,她把麥當勞全球化的standardization當成是失落的巴別塔,操作,直到她把自己的語言變成一套過份複雜的系統。

在全球化時代,國家們因著全球性問題而形成了一個相互依存的命運共同體,國界反而成為節點扣連著一張大網,一個國際的治理系統,而我們無一不在其中,連同人生、親密關係、種種抉擇,躋身在時空之內,與彼此保持著巧妙的距離。研究說,世界太安靜,反而不利於我們入眠。反而適度的日常噪音,在運動和混亂之間,人們才足可安身立命。

生活在一念,是苦也是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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