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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銹的天使 —《銃夢》的反烏托邦女戰神

2017/7/10 — 12:36

《銃夢》港版單行本第一期封面

《銃夢》港版單行本第一期封面

【文:承希】

早前上映《攻殼機動隊》真人版,掀起了機械義肢取締自然肉身的討論,不少論者從生化人談到人的定義、從科技談到反烏托邦等等。這讓筆者想起,90年代還有一部以此為題的日本漫畫,主角也是戰鬥力高強的女性,並建構了一個肉身與機器對立的世界觀,就是木城幸人的《銃夢》。

機械義肢 vs 自然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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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銃夢》未來世界,結合身體與機器來彌補身體殘缺已經是一件十分普遍的事,機器肢體亦比自然肢體更加方便和厲害。人最重要的是代表意識的腦袋,既然肢體(硬件)已經可以隨時替換,腦袋(軟件)機能的強弱便是判斷高下的關鍵。主角加里是擁有火星古武術記憶的優秀腦袋,被拾起後重新裝上機械身體,逐漸喚醒起腦部內在的戰鬥靈魂。

加里他們雖然擁有如此高科技,卻生活在到處都是垃圾和生銹機器的「廢鐵城」,充斥著變態扭曲的欲望、暴力、兇殘和罪惡。與此相對的是天空城「沙雷姆」,該市高度現代化、環境優美,居民都是自然肉身、極少犯罪。沙雷姆位於廢鐵城的正上空,一直以高科技全方位監控並統治著廢鐵城。廢鐵城負責供應地上的天然物資給沙雷姆,並接收自天空跌下來的垃圾。這兩個城市的反差,構成了《銃夢》最重要的對立,更進一步帶出肉身與腦袋的變異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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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城優秀人種 vs 廢鐵城的非人

根據優生原則誕下的沙雷姆人自覺優越,以自然身體、居於安全發達的社會為榮,堪稱一個烏托邦。就如「烏托邦」本身就具有「反烏托邦」的性質,沙雷姆的完美恰恰是其最不完美的所在。沙雷姆人之所以極少犯罪,因為人類的犯罪因子都被醫療監察局掌控,而所有危害集體安全的犯罪分子都會被逐出沙雷姆,丟到廢鐵城去。換言之,沙雷姆就是一個沒有個人自由的集體安全烏托邦。由此襯托出主角加里的強烈自覺意識,以其反叛、野性、好戰及多愁善感的性格,一語道破沙雷姆的本質:「沒有自由意志的沙雷姆,不是烏托邦,它甚至連廢鐵城都不如。」同時道出了《銃夢》的反烏托邦主題。

監控人類犯罪基因的作品很多,《銃夢》則通過兩個反差的城市、肢體與腦部的割裂,去拆毀烏托邦神話。故事中,沙雷姆人每到十八歲便要到醫療監察局做一次手術,完成後額頭加上紅點,正式成為沙雷姆居民。本來這是高傲沙雷姆人自豪的認證程序;後來被瘋狂博士鐵士代諾揭曉,該手術就是將人的腦袋複製成晶片,以晶片替換人腦。在廢鐵城時,頭腦是人類最重要的部分,肉身可以替換,這尚符合我們對義肢手術的理解;沙雷姆人的肉身雖是肉身,腦部竟然只是一張晶片。當沙雷姆人鄙視廢鐵城人,認為他們不是人類時,殊不知自己竟然連人類腦袋也沒有。沙雷姆成年人崩潰,烏托邦破滅,真的比廢鐵城還不如。

「天空之城」溯源

不少動漫和遊戲都曾出現過一個在天空中的城市。最早的原型大概可以追溯到英國作家強納森‧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格列佛遊記》第三章,講述格列佛去了「天空國」(Laputa)。該國擁有高度發達的科技,能用磁石使國家浮在空中。國民只關心抽象的知識,忽視社交與生活實踐,並對地上居民實行高壓統治。自《格列佛遊記》開始,天空城已有高科技卻精神墮落、強權壓迫地上人的「離地」性質。「Laputa」一詞可能會讓更多人想起1986年宮崎駿的《天空之城》,描繪了一個仙境般的世外桃源,充滿大自然、亞特蘭提斯式的遠古神秘氣息。貌似自然產物的「天空之城」,歸根究底也是通過高度發達的科技推動。及至1992年《叮噹》大長篇《雲之國》,當中的「天上聯邦」亦擁有高度發達的科技,天上人為了挽救地球瀕臨絕種的危機及環境污染的威脅,嘗試實施「諾亞計畫」,先收集全球的物種,再以恐怖的暴雨沖刷地上的一切。

從上述幾部作品可見,天空城都寄予了人類對烏托邦社會的美好願景,同時對地上人的野蠻落後作出了自我批判。天空城雖則如此美好,浮在天上的特性卻使其避不開殞落的命運。通常物理上的殞落早於精神的淪落中得見端倪,使「天空城」先天具有反烏托邦的性質。《銃夢》的「沙雷姆」進一步強化這些特質,並加入了與之相對的「廢鐵城」。儘管後者污濁不堪,那裡的人至少還有腦袋,反襯「天空城」從精神到物理的殞落。對於這樣被體制換腦、高度單一化的烏托邦社會,唯有待具強烈主體意識、染上混濁而具惡魔性的人格來破壞與拯救。

女性的戰鬥與犧牲

未來世界、反烏托邦、肉身與機器、腦部與思想等,都是當代科幻小說、電影和漫畫的重要題材。在此脈絡上,《銃夢》和《攻殼機動隊》卻以女性為主角,而有別於同類作品如《銀翼殺手》、《廿二世紀殺人網絡》等多以男性為主角,相信與日本動漫喜愛描畫少女的傾向不無關係。不論是《銃夢》和《攻殼機動隊》的科幻世界,還是童話般的魔法少女世界,女性都肩負起戰鬥與拯救世界的責任。局外人看故事只覺得魔法少女是愛與友誼的冒險之旅;當魔法少女和戰鬥女孩只是喻體,現實上的她們可是肩負著非常沉重的負擔。在漫畫中,甚至連女戰神般的加里都曾有一刻想過只想當一名普通的女孩。那次她進入了鐵士代諾安排給她的夢境中,夢中沒有廢鐵城與沙雷姆,她和平地生活在安逸的小鎮上,平凡的生活將她塑造成一位帶眼鏡、文靜好讀書的女孩——看似與現實中的加里完全相反——事實上這才更多是加里內心的真正嚮往,造夢者只是順勢為之。加里很早就知道這是夢了,卻也不免享受了這短暫的和平一刻。通過插入正常女孩的普通生活,展示了加里一直以來背負戰鬥與拯救他者的沉重負擔。故此,這個最和平的場景恰恰是戰鬥女神最凶險的一刻,雖則夢醒後又給予了她直面生命的勇氣。

這位「生銹的天使」,歷經機器與肉身的爭扎,穿梭天空與廢鐵之間,化身戰鬥天使,最後捨身成仁。這多少開展及延續了日本漫畫「女性的戰鬥與犧牲」模式。千禧年間比如還有《最終兵器彼女》和《變異體少女》,當中少女的身體都被改造,不能像普通女孩般戀愛及生活,命運悲慘。或許及至2011年的《魔法少女小圓》,她們才能從「圓神」中得到救贖。

 

作者簡介:中文系畢業。喜愛文學、電影、動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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