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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劇場調度織入歷史的縫隙:達明卅一派對演唱會

2017/3/24 — 18:09

本文圖片由作者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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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見過一個流行音樂演唱會交錯這麼豐富的文本和訊息,為時代發聲、唱出現世心聲已經成為達明一派獨一無二的文化印記,與其說這是一個「流行演出」(popular performance),我更願意說「達明卅一派對演唱會」更接近一個「劇場表演」(theatre performance),製作團隊有很清晰表述的主題、脈絡分明的敘述結構、起承轉合的情感向度,還有人物設定、角色扮演、時空調度,以及多媒體配合的象徵符號系統,沒有花亂或喧賓奪主,「歌曲」仍是表演和訊息散射的核心。

相對於2012年的「兜兜轉轉演演唱唱會」,政治論述仍是達明演出的策略,甚至立場本色,但訊息的傳達減了硬度,糅合更多抒情的感官,將情感的空間拉開,論說道理的質感織入更多細膩的情緒召喚,而「詩與文學」文本的切入,便是在這種設置下化身體現,跳躍的詩行、象喻的挪移帶來更多空隙、鬆開了密集的訊息和聲音。當然,劉以達唱歌是演唱會另一個亮點,他那把很 raw、帶點沙啞又有點童音味道的聲線,意外地為歌曲營造諷刺荒誕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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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數字」重頭細說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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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演唱會的基調從英國作家George Orwell的經典名著Nineteen Eighty-Four出發,一個原本寫向未來的魔幻小說,卻不幸地成為現實不斷循環再現的實況。達明團隊從年份開始演說故事,以氣勢攝人的「長征」開場,穿著軍服的達和明一邊彈唱〈四季交易會〉,一邊帶著仿若「紅衛兵」裝束、手持小紅書的舞蹈員橫向走過舞台,頂端的錄像不斷飄蕩一面紅底印有類近納粹圖案的旗幟,極權政治的浩浩蕩蕩既華麗又詭異,既鼓動煽惑又驚慄可怖,既豪情壯志又步步進逼,非常矛盾合成的畫面與情緒!寫於1949年的《1984》關於監控人民、定義真理的獨裁統治,達明將它引入當代的歷史聯繫,出現熒幕的數字包括1949、1967、1984、1989、64、1997、2003、2047等等,由中共政權成立、香港「六七暴動」、中英草簽、六四事件、九七主權移交、SARS到五十年不變承諾的結束(或早已結束)。當中原本屬於Orwell書題的「1984」衍生另類雙重含義,既是「中英草簽」落實香港前途問題從此逆轉這個城市的命途,也是達和明相遇的年份,由此音樂與政治的命運扣在一起,從那些年走到今時今日,也是我們這一代聽達明長大的人的來處與經歷!有人說,「後九七」的達明或黃耀明變得很政治化,但從源頭開始他們或他的歌曲便已經植根香港遞變的環境,〈你還愛我嗎〉〈末世情〉或〈石頭記〉等從來不是情歌,而是借情歌的方式或流行音樂的載體寄託創作人的時代與生活反思!

歌曲超越「時間」的框架

這些年去聽和看上世紀八十年代出道歌手的演唱會,總免不了糾結「懷舊」(nostalgia) 的思緒,但達明一派從來沒有牽動我的思舊情懷,有的是更多當下生活處境的共鳴和震響,那些歌曲從那個逝去的年代一直延伸眼前,沒有「過時」的因由有三:一是我們的時代不是原地踏步便是倒退,從英國殖民地的管治到主權移交的中央操控,極權周而復始,這是達明一派跟Orwell小說共通的連結,用一雙魔幻的眼睛凝視這個永劫回歸的時勢。二是電音的曲調與旋律恆常青春的感應,每一次演繹便重新編曲,樂音隨歌手的嗓音走過成熟的歲月,從少年輕狂磨成了洞穿世情的沉凝。三是歌詞的空間無遠弗屆,能夠裝載、加添、變異許多不同的詮釋,於是〈四季交易會〉〈我有兩個〉〈你望我望〉〈後窗〉從原有反映城市空間的語境落入今時今日關於監控、偷窺、出賣、分裂等寓意;〈填充〉〈甜美生活〉〈每日一禁果〉在顛覆主流的價值觀念以外,同時質疑教育的僵化思維;為同性戀與愛滋病而唱的〈愛在瘟疫蔓延時〉與〈禁色〉,從八十年代末唱到2017,我們的性別平權仍在抗爭的漩渦中未見涯岸……是歌曲超越「時間」的框架,三十年前達明已經走得很前而且勇往直前,三十年後香港的步伐卻迂迴曲折在走圈圈的生命。

雨傘運動的現場「重構」

先前說過「達明卅一派對演唱會」接近「劇場表演」,其中一個高潮就是「佔領運動」的現場重構,說是「重構」,因為那是一個象徵的場景:紅館內驟然打開白燦燦的燈光 (俗稱house light),舞台四角大量噴出白色煙霧——這些人群、喧嘩、噴射的白煙、警報聲效,即時勾起了2014年香港「928」的催淚彈記憶,然後明哥出場演唱一系列主題暗喻的歌曲包括〈天問〉〈馬路天使〉〈迷惘夜車〉直到〈十個救火的少年〉,演唱會的情緒隨錄像的街景切換,政府總部、龍和道、灣仔、銅鑼灣、旺角等正面、航拍或倒轉的鏡頭,集體記憶的傷痛隱隱流竄,我赫然發現坐在前面一個女子忍不住痛哭起來,肩膀不斷抽搐,身旁的男人給她紙巾和安慰也無法平息那份不由自主的激動,坐在後面我的觸動也很翻滾起落,卻又為仍然能夠激動的人感到一絲因哀傷而淨化的力量,祗要我們還有所感、未有麻木,這個逐漸陷落的城市便還有希望!

當演唱會遇見「詩」

從來沒有在流行音樂演唱會上遇見「詩」,「達明卅一派對」讓我很高興的事情便是在紅館讀到葉輝、西西和北島的詩,而且還靜止在熒幕上讓觀眾一字一字的閱覽,我用相機將詩句拍攝下來:葉輝的詩關於「瘟疫時代我們的頭顱終於淪陷了」,用David Bowie 歌曲〈Heroes〉配唱北島重要的〈宣告〉:「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裏/ 我祗想做一個人」,所以明哥說時代不需要英雄,我們要做自己的英雄,勇敢的說話和行動!而我最喜歡的是配在達明一派年少時代一幀黑白照片的文字,上面是西西這樣的詩句:「那種傷痕/ 就留在/ 皮殼的表層吧/ 我們無比美麗/ 再也沒有甚麼/ 可以使我們受傷」!從達和明,到無數追求民主自由的學生、支持雨傘運動的人,以及認同香港本土價值卻來自五湖四海的同行者,這樣的詩句猶如座右銘,激勵曾經倒下的腳步、被暴力毆打或被無辜判罪和囚禁的身影、異見者微弱的呼喊,香港已一個遍體鱗傷的身軀,佈滿撕裂,唯有無懼傷害,保存初心的完整,我們才能艱難奮進,繼續追尋……

從來未看透 明日似場濃霧
悠悠無盡探索 卻總猜不到
而終此一生 我都要問
誰管它傷感 我都要問
為何而生
回望去 無後悔
奮鬥已學會
前望去 默然面對
再去追尋 哪怕累

演唱會的尾聲,舞蹈員穿著七色彩虹的衣服,喜氣洋洋伴著劉以達的rap song〈排名不分前後左右忠奸分界2017〉,以嘉年華方式提出民主政治的訴求,我用相機拍下瞬間閃動的熒光屏文字:「普選會成真(見文首圖片)」!但願有日願望實現,一起共享彩虹大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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