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用《羅生門》拼湊自己

2015/7/27 — 10:43

(圖:麥浚龍 facebook)

(圖:麥浚龍 facebook)

「《羅生門》首歌好 sad。」朋友 H 輕輕地說。

我們坐在城門河畔,是四時零七分,夜剩下的時間不多,那瓶原來七百毫升的威士忌現在只餘四分之一。

但這已足夠讓他說一個故事。中學時代,他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為了追求這個女孩,他曾墊着地蓆,睡在女孩從房間窗戶能看到的街角;他又寫了好幾首歌,獻技獻人。但最後,他還是敗給了女孩的另一個追求者。

廣告

之後,他也拍過幾次拖,不過再沒認真對待過誰。

一個無聊的故事。一個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類似的故事。

廣告

我反了反眼珠,表達我的不關心。

「真係好 sad。」他強調。

年逾三十的他,此刻像個剛失戀的 MK 仔,開始反覆唸着「真心講想起那段情仍不枉……」,然後喝起酒來。我知道,其實他根本不在意這首歌,他一心只想重溫他那個傷心的故事,懷緬一下故事裡那個卑微卻浪漫的自己。我想,那麼多人喜歡《羅生門》,也許他們並不真的喜歡這歌本身,而是喜歡這歌帶來的自己。

「自己」本來是空白的,當音樂響起,它就能夠被形容,具體地被呈現。「自己」獲得前所未有的完滿。

這怎會是 sad?這是快感。

我的興趣是寫作,儘管我不知道如何才能說一個興趣是興趣。我聽某人說過,他的興趣是攀石,然後列出了一堆什麼證書什麼教練資格。我覺得很奇怪,如果他的興趣是騎牛牛,而這世界暫時未有騎牛牛能力考試,那他還能說騎牛牛是興趣嗎?退一步,如果只說「擅長」就能構成興趣,仍不妥當—我擅長說謊,卻不一定喜歡說謊。或者可以用「常常」去證明興趣,但,即使我常常工作,也不代表我愛好工作。

我說一件事是興趣,它就是:喜歡這種感情不能證明,如同信仰。

說到興趣,我想起小學六年級的時候,老師給我們上電腦課,讓我們用 Word 做履歷表,用來考中學。那年我才十一歲,寫什麼履歷?她着我們輸入自己的興趣,用小蒙恬。我問,可不可以寫「看書」。她說,看書好,看書是個好興趣,但我應該寫「閱讀」,這詞比「看書」可「高級」。

她還教我,面試時可以說自己喜歡音樂,因為音樂能「陶冶」性情。「陶冶」亦屬小學生必用高級詞語。

大概我一開始就想錯了,問題重點不在如何證明興趣,而是敍述興趣時塑造了一個怎樣的「自己」。

寫作對我而言,最吸引的,也是它塑造自我的能力。我寫別人的故事、我寫自己的故事;有時我是個誠實的敍述者、有時則不然。但無論怎樣,每一份寫作都是陳大沛的碎片,像佛地魔的分靈體,是「我」的想法、感情、經歷的延伸。「我」被文字一次又一次敍述,被充塞、被填滿。寫作裡頭的「我」加上寫作以外的「我」,接近完整。

這也是快感。被填滿當然是快感。男女都一樣。

這解釋了,為什麼有時候我忽然意識自己的作品過份私密,後悔前一夜把它放上網了;又有時候,我心底裡還是渴望讀者,關於「我」的敍述,最終還是需要他者肯定,因為沒有「他」,「我」自然也不存在。

聽着 H 低吟《羅生門》,像咒語,他彷彿要把日出趕回去。我晃動那瓶威士忌,怔怔地看著幾滴無法被倒盡的酒精在閃爍。

其實 H 和我,還有許多人,身體裡蠢動的慾望都一樣,我們在各樣的創作裡,閱讀或被閱讀,企圖拼湊「自己」。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