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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兵詩人的「戰利品」:讀格雷夫斯詩歌

2018/12/11 — 11:07

Robert Graves (網上圖片)

Robert Graves (網上圖片)

【文:石刻一熊】

1916年7月22日,索姆河戰役(Battle of the Somme)爆發後不足一個月,皇家威爾殊火槍隊的克勞謝中校(Lt Col C. Crawshay)給羅伯特‧格雷夫斯的母親寫了一封信 ,開頭是這樣的— —

親愛的格雷夫斯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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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感遺憾的給你寫下這信和告訴你這一消息,您的兒子因傷重而陣亡。他英勇作戰,表現出色,他的死是我們的一大損失。

他因遭炮擊命中而身受重傷,在回到陣營時已然離世,我相信當時情況如此。他並沒經歷太多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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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夫斯的名字也見於陣亡士兵的名單中 — — 還幸,他為國捐軀的消息只是誤傳。格雷夫斯確是受傷,在康復後更一度重投戰場,雖則在不久之後他還是因傷而被逼退下火線。事實上,格雷夫斯比他的同代人(當然也包括詩人)長命得多,一直活到九十歲才逝世。

羅伯特‧格雷夫斯(Robert Graves),1895年7月24日在倫敦的溫布頓(Wimbledon)出生,父親是英裔愛爾蘭人(Anglo-Irish),母親則有德國的血統。他獲獎學金而入讀查特豪斯公學、後來又獲獎學金而入讀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格雷夫斯的古典根基深厚,說他是英語世界裏古希臘羅馬文化的繼承者也不失為過。他一生產量極豐:自傳、傳記小說、文學論著均有涉獵,特別以戰爭回憶錄《告別那一切》(Good-Bye to All That),傳記小說《我,克勞迪斯》(I, Claudius)最為有名。

至於在詩歌方面,他當然也毫不失禮,企鵝出版社在2003年給他出版的《詩歌全集》(The Complete Poems)全書達九百多頁。他所寫關於戰爭的詩歌也經常獨立出版,又或者收進戰爭或反戰的詩輯裏。

王佐良在《英國詩歌選集(下)》這樣給詩人定位:

經過許多詩歌流派的起落,他始終寫傳統形式的詩。當現代派盛行之際,他曾受到冷落;如今現代派過去了,他繼續受到一部分讀者的讚賞。

⋯⋯格瑞夫斯的好處,一是他的詩不晦澀,二是他放得開,幾乎什麼都能入詩,而貫穿他全部創作生涯的是對於形式的注重,所寫的一切作品都是形式完整,在韻律上頗見匠心的。

這次所選的格雷夫斯詩作,「戰爭」元素也可見於當中。詩歌的名字叫做〈戰利品〉(Spoils),收錄於他的《詩歌合集,1955年》(Collected Poems 1955)中,是他中期的作品。

“Spoils” by Robert Graves

When all is over, and you march for home,

The spoils of war are easily disposed of:

Standards, weapons of combat, helmets, drums

May decorate a staircase or a study,

While lesser gleanings of the battlefield —

Coins, watches, wedding rings, gold teeth and such

Are sold anonymously for solid cash.

 

The spoils of love present a different case

When all is over, and you march for home:

That lock of hair, these letters, and the portrait

May not be publicly displayed; nor sold;

Nor burned; nor returned (the heart being obstinate) —

Yet never dare entrust them to a safe

For fear they burn a hole through two-foot steel.

 

〈戰利品〉 羅伯特·格雷夫斯;譯:余光中

當一切告終,你踏上歸途,

戰利品都容易處理:

旌旗、武器、頭盔、戰鼓,

可以製飾扶梯或書齋,

而清理戰場的零件 — —

錢幣、手表、婚戒、金牙之類 — —

就私下賣成了現金。

愛情的戰利品情況又不同,

當一切告終,你踏上歸途:

那一束髮,這一束信與畫像

不可以公開展覽;或出賣;

也不可以燒掉;退回(心有不甘) — —

更絕對不敢交給保險箱,

只怕會燒穿兩呎厚的鋼。

一如以往,這詩也不難懂,沒什麼深奧的字詞或晦澀的意象。全詩是敘事者向「你」(讀者?)所說的兩段話,先談「戰爭」、再談「愛情」——簡言之就是「戰場」與「情場」之別,再準確一點,就是「戰事」與「情事」結束後的分別。

而詩人集中所寫的,則是「戰爭中勝方」與「戀愛中敗方」的下場。戰爭的勝方,獲得戰利品「都容易處理」(easily disposed of),而且可以炫耀,在名成利就之際,亦會得到他人的認同與讚揚;但對戀情中的失敗一方來說,他/她是被拋棄的一個,之前的所有贈禮、信物都通通成了傷痛的見證,痛者亦不欲公開這些傷痛,免為陌生人所知曉(或恥笑⋯⋯)。

此詩的結尾尤為精彩,詩人指出這些物件連放在保險箱也不行,因為它們能把厚達兩呎、以精鋼打造的保險箱燒穿(burn a hole),由此可見,失戀者的感情依然熾烈。

如果說,愛情沒有對錯,那麼勝負又何從說起?詩中第二段所談及的,顯然無法涵蓋所有失戀者:假如情侶是和平分手,又或者踏上歸途的你視戀情結束為一種解脫,既不會「心有不甘」,那些物件也不成什麼沒難以處理的問題。於是,不難猜想,詩中的「你」,其實不過是詩人自己吧了。

戰爭與愛情,都有着轟烈的時刻,不論成敗,往往改變人的一生。詩人似沒明言戰爭中悲慘的一面,但首段提到的「戰利品」都是敗方的武裝軍備;其後所提的「零件」(gleanings),則全是可變賣的名貴東西 — — 敗方繳械投降之餘,其士兵或平民的財物更可能遭到掠奪。八種物件,背後代表了無數的喪失。

至於次段的三件物件,性質上也各有分別:「那一束髮」,曾是戀人身體的一部;那些信件,則是戀人親手所觸、親手所寫的情話或思念;至於畫像,則是情人外表形像的複製。這三項物品與情人的距離,一件比一件遠,亦暗示了二人的距離也是同樣。

〈戰利品〉易讀而感人,細看之下,一些簡單字詞亦頗有咀嚼空間。就拿詩題Spoils一詞來說,已能見詩人的匠心。Spoils,除了可解作戰利品外,於眾數形式中也有「棄土」的意思。於是,同一個Spoils,在Spoils of War與Spoils of Love裏便可有不同的意思,換句話說,詩歌第二段的「戰利品」,其實沒什麼「利」可言。

另外,此詩兩次出現的「當一切告終」(When all is over),當中的「一切」(all)亦值得思考。我們在讀詩歌、又或者看一些文章時,不難發現「一切」(在英文中,亦有以everything去表示「一切」)這詞常會出現,但所謂的「一切」到底又是什麼意思,則未必能有所了解。

比如說北島著名的〈一切〉,詩中全以「一切」開首。開首四句「一切都是命運/一切都是煙雲/一切都是沒有結局的開始/一切都是稍縱即逝的追尋」,這裏的「一切」到底是什麼意思?理解為「世事萬物」、還是「人的一生」、「人類的所作所為」,似乎都說通。

當我們回到〈戰利品〉這首詩,出現兩次的「一切告終」,意思又有不同。首個「一切」指的大概只是「整場戰事」;而第二個「一切」,也不過是指那一段戀情。我們投入詩中「你」的身份與身處的時空,才會把什麼那些原本有所局限的東西(如戰爭、愛情)的東西視為一切。擴而充之,當詩人(或任何作者)使用「一切」二字時,在嘗試作出「總括」之餘,其實更是想表現他們視當下所面對事物的高度注視。

我們都不是上帝,我們都無法全知全視,那些有所局限的文字,就是我們寫作時所擁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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