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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狂細路 — Andy Griffiths 專訪

2016/7/24 — 6:05

Andy Griffiths是澳洲知名童書作家,作品暢銷全球,以想像力豐富,充滿幽默感見稱,他創作的童書連續20年高據《紐約時報》暢銷榜,銷量已超過五百萬冊,當中最出名有的「Just!」和「Bum」系列,而近年創作的「樹屋系列」更暢銷全球二十多個國家。

樹屋第一本只有十三層,每出新本就加蓋十三層,現在已蓋到了六十五層,越蓋越高的「樹屋系列」,主角就是作者Andy及插畫師Terry Denton,其敘事方式獨特處是以後設形式建立敘事的基本架構。每集的開場都是優遊自在的雙人組正在趕稿,故事到中段兩人遇到危機、圓滿的解決,結尾則是兩人記錄下瘋狂的冒險,交到大鼻子先生手上。讀者讀到的高潮迭起冒險經歷,其實就是現實上他們完成新作的歷程,也是讀者手上正捧讀的這本書。兩人從頭到尾都在對讀者說話,他們訴說天馬行空的經歷,同時不斷召喚讀者參與他們的瘋狂冒險。樹屋中各層都加入作者各式各樣的古怪瘋狂意念,打破童書必定說教的框框。

Andy在專訪中,暫時擱下了瘋狂荒誕,正經地談論童書創作的核心話題:包括政治正確、道德訓育、暗黑題材,也披露了他瘋狂意念的來源,及與自己孩童時代同在的創作方式。


讀:《讀書好》
格:Andy Griffiths

讀:很多父母,尤其是來自亞洲的,都認同政治正確:例如小孩要乖、有禮、服從及照顧別人感受。很多作者為了打入這個市場,會稍微調整他們的故事內容,以取悅這群消費者。但在你的作品中卻沒有這情況,究竟你是怎樣看待這問題?
馮:我在訪問開始時希望可以重申,自己作為父母在培育女兒時,一樣會教她有禮、乖及照顧別人感受,並確保我自己能成為一個好的角色模範。但我同時希望他們能夠獨立,有創意思維,我不認為要令孩子行為良好就只有鼓勵他們閱讀「好孩子故事」一途,事實是,這些都是一些說教的指定內容,沒有多大趣味性可言。我寫作主要目的是創造一些能獲得青少年認同的角色,雖然這些角色並非一定是好孩子,我希望讀者從中獲得「出位」的體驗,明白若不跟從主流規範,會有甚麼事發生。身為作者我對自己創作的角色做壞事(例如憤怒、饞嘴、打鬧)是頗為開心的,但同時會保證他們得到應有的結果。這樣即使是讀者中最乖、最有禮貌的一群,當他們放下書本後,亦無需在真實生活中去做壞事。書本內的角色不跟從主流標準行事,在現實生活中也是個絕佳機會,啟發老師或父母與孩子討論這些故事角色,分析可有其他更具建設性的方法去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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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有沒有收到父母、教師及圖書館人員的批評投訴,如果有,你怎樣回應? 
格:多年來是有些成年人表達關注,指稱孩子是分不清書本看到及真實生活的差別,以為孩子會是個裝好程式的機械人一樣,從書本看見甚麼就立即在現實生活中做出來。但根據我對說故事的理解,無論是說故事或聽故事的人,他們的行為剛好是相反。當我們聽或看故事書,最大的享受是來自;我明知這只是一個虛構故事,所以現實生活中一切常識規範都可以暫時擱置一邊,在故事裡甚麼事都可以發生。說故事其實是個遊戲,一個思想的實驗,從中我們可以漫遊最奇幻、最可怖及最奇特的地方,不需要經歷真正、真實的危險,也可窺探與自己大不同的別人思維,學習理解與自己不同的觀點。我的故事其幽默感是來自孩子知道打破常識及規範,這是他們認為有趣的地方,也正因為知道現實世界是不接受這些行為。

有些成年人難以認同書中的幽默感,他們可能已長大忘記了孩子面對危險及怪事時是會多麼的緊張,搗蛋時是會多麼開心。當然不認同我書本的成年人可以阻止自己的孩子閱讀,但他們無權阻止所有孩子去看我的書,要求從書店及圖書館移走,他們必須明白,幽默是高度主觀的感覺,各人感受不一。老實說,我的樹屋系列也沒有收過甚麼投訴,我想過去多年已練就了各種運用幽默的手法,不會太過分,樹屋系列的幽默是最溫和包容的,只有間歇性出現暴力及不愉快場面,而通常會因為發生在惡劣處境而被淡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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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如何衡量書中娛樂及道德教訓兩者的比重,甚麼才是最重要?
格:我認為虛構故事的第一責任是娛樂,叫醒讀者令他們完全沉醉在主角們的生死掙扎、虛構世界中找尋各式各樣神奇的可能性,只有這樣,道德教訓才會有可能。我不會嘗試直白地去說教,只會簡單地展示主角們作出各樣好與壞的選擇,這些行動帶來的不同後果,如果做了壞的決定或做了道德上錯誤的事,我會展示這些行動帶來的混亂及負面效果,如何回報在他們身上。對讀者而言這已經足夠,他們希望見到的是「應有此報」。我絕對信任讀者,他們可自行得到結論,不要強加自己觀點予讀者身上,因為他們都聰明,並希望得到作者的尊重,我知道這些事實,因自己也是一個讀者。當我知道作者想說教的那一秒,我就會儘速離開。

讀:童書應否討論一些成年人的沉重議題,例如正義、平等、死亡、家庭衝突、全球環境危機等?
格:應該,童書可以;也應該處理這些議題,只是要採取正確的方法,運用創作戲劇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以說教式告訴讀者應該怎樣做。處理這些黑暗的主題,書本可以協助孩子知道恐懼究竟是甚麼一回事,而非不可名狀的,也可以見到主角們如何面對及打敗恐懼。在39-Storey Treehouse中,我們創作了一個角色叫Professor Stupido,他有超能力可以將不喜歡的一切變走。大家也希望有這種超能力,只要手指一指,某些問題及人就消失了,世界不是變得更美好嗎?但這種力量最終衍生的問題多過它解決的。教授在書中出現時,對Andy和Terry來說很有用,將製造麻煩的機器變走,但最後他變走了倆人喜愛的東西,最終他解決世界問題的方法,就是將整個宇宙變走。這環節對讀者而言娛樂性豐富,但這些愚笨行為背後,我是想表明大家要避免用過度簡化答案去面對世界的問題!

讀:你的作品經常令讀者捧腹大笑,我是其中之一,一開始看便不可收拾,我想問當你心情欠佳時,如何可以維持寫作的進度呢?
格:我享受寫作的過程,自己大部分時間並不是要處於有趣或輕鬆的狀態,而是嘗試為故事主角解決難題,而這些都是頗為荒誕的難題,例如Terry將Jill的貓髹了黃色,但牠飛走了,要創作出同樣荒誕的解決方法。雖然當中沒有甚麼邏輯可言,但仍要運用一定邏輯思維去說明前因後果。所以我寫作時不需要心情好或處於瘋狂狀態,這是沒有用的。反而音樂可以為我充電及令情緒高漲,當寫到某些情節時,以音樂令自己興奮及進入忘我,這樣可以有助自由聯想,創作難題,並找出解決方法。當然,一杯黑咖啡是十分重要。

讀:樹屋系列在非英語地區如香港、南韓均很成功,當初創作時,有否特別在意念及用字遣詞方面照顧其他地區的讀者?
格:這問題很有趣,因為多年來出版作品在澳洲很受歡迎,但在其他地方只是一般成功,Terry和我總結出可能我們及作品十分「澳洲」,對其他地方讀者不吸引。所以當我們創作樹屋系列時,根本沒想過及期望吸引澳洲以外的讀者,我們只是將過去不同作品中;澳洲孩子最喜歡的元素(當中包括運用例如大量圖畫,這不純為了娛樂,也為了減少長篇累贅,運用地圖、圖表,及以我們倆人為主角),組合起來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荒誕奇幻世界。這完全是一個新實驗,連澳洲小孩是否歡迎當時也不太確定,更何況其他地方。雖然這系列在全球都取得成功,但老實說這是意料之外,我們不過是以最認真、誠實、沒有太多計算的態度去玩樂而已。


作者Andy Griffiths與多年拍檔插畫家Terry Denton。

作者Andy Griffiths與多年拍檔插畫家Terry Denton。

讀:為甚麼樹屋設定是十三層?
格:Terry和我那時正忙於另一本書,我問他對創作一個多層樹屋的故事有何看法,這樹屋內有保齡球道,又有食人鯊水池,他立即動手畫了一坐十三層高的樹屋,當中加上了各種新奇元素,我認為這是新書的好題材,於是立即動工創作,並將書名定為The 13-Storey Treehouse,完成了第一本後,我們認為有更加多意念可以發展,於是又再加多十三層,一路加上去。所以十三層起初只是個偶然,但現在看來覺得很合邏輯,十三又十三層加上去。這同時是一種越界,因為在很多文化傳統中,十三這數字是不吉利,但在百年前,十三被視為幸運數字,對我們而言,肯定是,而且這數字也很易記。

讀:你那些瘋狂意念是從何而來,有沒有來自讀者提供的,最終在書本中出現?
格:我一生人就是看書中並從各種渠道吸收新意念:電視、電影、博物館、動物園、馬戲班、野外及假日的海灘。很多意念產生是來自我希望重新創作,尋回自己孩童時代閱讀喜愛書本所帶來的興奮及解放感覺。樹屋系列有些層數的意念是讀者提供,例如第六十五樓的忍者蝸牛學院,又例如第三十五樓的Trunkinator。

讀:人們常說創作童書的人,在他們的身體內其實是住了一個小朋友,你有沒有呢?
格:肯定有,Terry,我及太太Jill都很容易回到十歲的自己,因為某些原因,當我們長大後,那扇回到孩童時代的窗仍然敞開,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是整全的成年人,只不過我們還可以覺察到孩童的自己仍然與我同在,可以望向外邊世界,很容易就接觸到及傾談。我相信寫作的過程是一次思想實驗,我將手上的筆,交予內心那個孩子,容許他自由地寫出各樣認為吸引的東西,然後作為成年人的那個我就會介入,幫助整理發展成一個符合出版標準的東西來。至今我仍然會花長時間同孩子談天說地,討論問題,提出瘋狂觀點,我仍然保留由孩童時代開始收集的玩具藏品,這令自己更容易回憶起童年,及記起童年應該是怎樣。同內心的孩子接觸,對成年人而言十分重要,在生活中保留一個「不事生產」的空間,可以是個人嗜好,可以是胡亂塗鴉,也可以是步行,一些不是為了賺錢及達成某個實用目標的東西,只是自己想做,做了會開心的事。

讀:你經常去學校,書店辦講座、簽書會,讀者對樹屋系列的反應,是否存在性別上的差異?
格:沒有差別,我們寫的故事充滿趣味及戲劇性,對男女孩子均吸引。我們不應假設女孩就不喜歡歷險情節或核突的東西,同樣也不應假設男孩子不需要情感的內容,我們只是希望寫到最好,可以吸引最多的人,在創作中要確保不論男孩、女孩也可作出英雄行為,保證沒有人感到被故事排拒在外。

讀:在多年創作生涯中,有否曾經受過其他作品影響?
格:以下的書都曾開啟我的想像世界,也不是全部都是幽默喜劇故事,這些書包括Dr Suess的The Cat in The Hat、Lewis Carrol的Alice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及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小熊維尼》、Carlos Collidi的《木偶奇遇記》、Frank Baum的The Wizard of Oz、Roald Dahl的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Norman Lindsay的The Magic Pudding及卡夫卡的Metamorphosis。■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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