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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告別:眼淚要流得珍重

2015/12/5 — 16:42

《百日告別》電影宣傳照片

《百日告別》電影宣傳照片

一套講告別的作品,讓我們跟闊別電影好一陣子的林書宇與林嘉欣重逢,不免讓人有點感慨。尚記得那年看林導的《九降風》,一種揮之不去的憂愁纏上心頭。及至今日再看《百日告別》,林導鏡下的林嘉欣,顯得更沉重,更抑鬱。

其實銀幕上的生離死別很多,《百日告別》中的兩個告別:心敏(林嘉欣飾演)與育偉(石頭飾演)分別痛失未婚夫與妻子所以特別令人動容,因為這段劇情叫人聯想起林導的妻子,她在 2012 年不幸去世,令林導的生命陷於黑暗。這種聯想,使電影與現實交叉對照,銀幕上的劇情得到真實的情感支撐,像你看心敏獨自到沖繩完成與未婚夫的蜜月之旅,與現實中林導帶著亡妻的《挪威的森林》到北海道旅行暗合。事情虛實相交,想像空間以至感染力頓時大大提高。

除此之外,電影的技巧亦有效渲染悲劇的氣氛。留意《百日告別》的攝影很刻意採用淺景深鏡頭,主要人物以外的人和事相當朦朧,反映當事人痛失至親後精神世界混亂,無法把握周遭的狀況;亦清楚表示一道無形的牆已經建立,受傷的人認為身邊的親友都無法理解自己,自我排斥於世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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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效方面也有近似妙用,林導自言喪妻初期「很多聲音時,反而更寂寞」,這段經歷顯然有應用在電影中,於是我們聽到,電影的環境聲往往尖銳﹑刺耳﹑混雜,分不清什麼打什麼,唯獨鋼琴聲如喪鐘一樣清晰可辨,因為亡者生前是鋼琴老師,琴鍵的聲音讓人懷念﹑哀傷。林書宇以電影的語言,為我們重演一個未亡者的世界。

上文討論的大多是共通部份,同時適用於心敏與育偉,接下來我們再討論兩者的差異。為什麼女方的發揮得到更多認同,甚至林嘉欣憑心敏這個角色,一舉攻下金馬獎最佳女主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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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中有個橋段,育偉的友人跟他講,紐西蘭有一種職業,在下雨後坐直昇機於空中巡邏,看看哪裡有羊因為身上毛髮吸收過多雨水而跌倒,再幫牠們抖落多餘的水份,重新站起來。「如果沒有人找到那羊呢?」「陽光把羊毛曬乾,牠會自己爬起來。」這裡,雨,是失去最愛的痛苦,羊,是遭受打擊的人,育偉與心敏,是活在重壓下的兩頭羊,於這個立場上,他們是一樣的。然而,觀眾會慢慢發覺,育偉是「讓人找到」的羊,而心敏是「不讓人找到」的羊,正是這種差異,使得後者的傷心更叫人刻骨銘心。

用「讓人找到」而非「被人找到」,想強調這是個人的抉擇,而非外力的差異。我們看育偉,雖然心力破碎,但最少他會咆哮,會通過與其他女人的性交尋找出路,及至情緒稍為平復,他主動與心敏搭話,主動與亡妻的學生接觸,他「讓人找到」了。這種相對開放的性格,使得育偉可以在旁人的幫助下復原得較好。比對下,心敏是更抑鬱的一個,面對未婚夫家人帶來的壓力,她選擇與育偉不同的啞忍,至於妹妹的幫助,她婉拒了,她要一個人,一個人沉默﹑一個人守在空房,一個人去與他約定好的蜜月之旅,一個人沉溺在痛苦之中。

說來有點吊詭,相較嚎啕大哭,壓抑的情感其實力度更強。獨自躲在暗角築堤抵抗,一直不哭,也就一直無從釋放,其他人亦一直無從安慰。悲傷層層疊加,最終無法忍耐,破堤而出,那種排山倒海的姿態,是震撼的,是動人的。看林嘉欣接受訪問時,曾經「投訴」林書宇:「每次都不給我哭,好辛苦」;「點解唔係我發洩」,林導解釋話:「其實很多地方是可以哭,但可能會減弱後面的感動。差不多到最後,嘉欣吃著一碗代表旅程完結的麵,邊吃邊哭,連自己也受不了。」看得出林導是有意延緩林嘉欣的慟哭,而這也是整齣電影最成功的設計。

我想,欣賞《百日告別》最正確的姿勢,如果有的話,應該是你一邊看,一邊伴隨林嘉欣強忍淚水:看他留下來的漫畫不哭﹑打開蜜月套房的大門不哭﹑聽婆婆講她死去的伴侶不哭...那是種儀式,讓心裡的悲傷無法隨著眼淚流走的儀式。只有那樣,胸中的哀痛才能徘徊不去,而且不斷擴大,最後大得能夠匹配心愛的人死去那個事實。那刻,也是吃沾麵那刻,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那刻,結晶緩緩落下,那個倔強的人終於明白:你真的離開了。

這個過程無疑艱難而又痛苦,如導演所講,可以哭的地方實在太多,可心敏,林嘉欣,林書宇,真的把這些難關都捱過了。眼淚要流得珍重,唯有這樣,才可以抬起頭向心愛的人告別,把那個他/她安放在合適的位置,永遠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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