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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競春?雪梅相依?略省武道之境界

2017/2/20 — 13:45

背景圖片來源:朱銘作品「太極」系列

背景圖片來源:朱銘作品「太極」系列

【文:栩晉】

多年前,本地電視台播放內地劇《太極》,但筆者當時卻只顧玩樂,未有細賞,實是憾事。年後,筆者在網上看見當中的一小片段,講述段泰北及關山越兩位武學泰斗,於梅林相會。當時,氣氛內馳外鬆,醉心武學、矢志成為武林第一的泰北,有意無意的以言語挑動山越,山越則談笑用兵,一一化解。就片段所見,二人曾各引一詩,以詠己志。

首先,筆者以為泰北之詩,實表現出「百花競春」的境界,重視功名勝負,爭強鬥勝。時值隆冬,梅花盛放,二人並肩踱步,氣定神閒,氣氛和諧,環境與人取得高度的協調。在此,實不得不佩服製作人的用心。但和諧時短,泰北不久便向山越大拋「高帽」。當時,泰北引用北周詩人庾信的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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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誰敢雪中開,唯獨梅花領春來。

泰北引用此句,其目的不在讚梅,而在於讚關。但山越聞此,即藉詞回敬泰北,不敢受此厚譽。因為山越淡泊名利,甘隱山林,實不敢認作「領春人」。其實,筆者以為泰北之言既是讚關,亦是況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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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誰敢雪中開」中,泰北以「百花」比作天下武功及不同流派,「太極」及「蒼龍拳」自在其中。但須留意的是,泰北在此未有輕視其他武功流派之意,因為在他眼中,「花自是花」,「武功便是武功」,「百花」一詞實有平等看待不同流派之意,由此足見泰北作為武學泰斗的胸襟。

至於,「雪中開」的意思,筆者以為泰北實意指在武功的交流切磋上,困難重重,而危機四伏,難以脫穎而出。誠然,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在追求武術的路途上,很多人非死即傷,稍有名氣者亦易遭暗算和挑戰,很多人亦因此早早放棄。所以,敢於迎難而上,貫徹始終者便如傲雪寒梅般珍貴。段、關既能武出各家之右,可見二人敢於「雪中開」的堅毅和氣度。

「唯獨梅花領春來」則將焦點從「百花」縮窄至「寒梅」這一花之上。天下百花多生於春而盛於夏,秋凋而冬謝,故此冬天生氣厥如,充滿肅殺之氣。但話雖如此,梅花卻出眾花之上,敢於隆冬之天展現其生命力,為嚴冬加添生氣,亦藉此預告春之將至,彷彿便是大自然的使者,帶領春天回歸大地,讓萬物同沐天地恩情。

當時,中國正值民初亂世,國勢日衰,外憂內患無日無之,儼如寒冬一般。但泰北及山越卻未有以此為難,而放棄家國大業。泰北貴為一代宗師,憑藉剛勁霸道的「蒼龍拳」,所向披靡,更榮任「中華武術華盟協進會」的主席,以團結中國武術界為己任。至於,山越深諳各家武術,尤於太極一門更達「太虛」之境,望能弘揚國粹,振國興邦。由此可見,在動盪混亂、眾口皆默的亂世,二人尚武愛國,直如「雪中傲梅」般,敢於「雪中開」,以求「領春來」,實在令人敬佩。

但筆者以為泰北雖具宗師風範,卻未能超然物外。正如上言,泰北雖無門戶之見,但卻追求精進,望能更上一層樓,因此他大讚梅花,以其敢於雪中開,又能領春來,具備「智」、「仁」、「勇」的性格。由此可見,泰北眼裡仍是「花」,仍是充滿對武學的追求,希望能如寒梅般,為眾花之王,帶領武術界走出寒冬。

此外,在品茶一幕,氣氛本極緩和,但當泰北爭為山越上茶時,山越彷彿感受到泰北的凌厲之氣,眉頭一皺。然後,鏡頭一轉,二人便於腦海進行了極其緊湊的攻防戰。由此可見,泰北心中仍著意於比武,十分計較成敗、勝負。筆者以為泰北這種以武成王、時刻求進的心態,便如禪宗神秀般,「只見門外,未入門內」。據《六祖壇經‧自序品第一》所載:

「(神秀)是夜三更,不使人知,自執燈,書偈於南廊壁間,呈心所見。偈曰: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五祖弘忍)曰:『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如此見解,覓無上菩提,了不可得;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凡自本性,不生不滅。』」

觀乎神秀之偈,可知神秀視「佛性」為「有」,直如「菩提樹」、「明鏡臺」等「有形之物」。故此,神秀以為人雖本具佛性,但會受後天和客觀世界影響,故須尋「道」於外,努力學習,並時刻警醒,為惡去善,以保持心性之善,達菩提之境。其實,泰北於武正如神秀於禪,講究時刻苦練,汲汲營營,向外追求,務求超百家而出其右,以為天下第一便是武之至境。綜合上言,可知泰北仍處於「百花競春」的「有」之一境,計較成敗,執著勝負。

其實,山越對此亦有所感,故曾嘗試勸告泰北。品茶戰後,泰北自知不敵,除敬服山越的「獨步天下」外,亦深知自己與「天下第一」尚差很遠。對此,山越便語重深長的說:「天下武功各有所長,豈敢以為『獨步天下』」,希望藉此對泰北稍作勸慰。但泰北卻未能明白,更直言:「但勝負已經擺在眼前。」由此可見,泰北的勝負之心依然熾熱。

最後,山越唯有以茶再勸,說:「飲過梅花茶,可以幫你養心健體。今天你我有緣在此,賞花論武,心無掛礙。以武證道,來日方長。」由此可知,「心關」正是泰北未過之關。其實,萬物皆道,只要心平氣和,無執無我,便能加以體悟。而且,天下武道「一致而百慮,殊途而同歸」,一切由「心」而來,本一體具足,只須反省己心,自能勇猛精進,更上一層樓,又何必向外苦求呢?所謂「求是不求,不求是求」,唯有放下爭強鬥勝之心,無偏無執,方能得成正果。

至於,山越則達「雪梅相依」,無偏無執的境界。面對泰北的言語,山越自能應付自如。及後,二人論及天下武功的高低時,山越便盡顯一代宗師的胸懷和超然物外的態度。品茶戰後,泰北甘拜下服,並盛讚山越的「太極」,獨步天下,自己實是「望塵莫及」。山越聞此,亦以一詩作應:

「梅雖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上句出於宋代詩人盧梅坡的〈雪梅〉,意謂梅香雪白,各有所長,「平分春色」。在此,山越同以自然之物比作「武功」。他以為天下武功各有所長,如「蒼龍拳」的剛勁、「太極拳」的以柔克剛,實在毋須執著於高低、勝負。由此可見,山越實能發現萬物平等,無分彼此。對此,《道德經》及《莊子》均曾論之。據《道德經》所載: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

《莊子》亦有言:

「天下莫大於秋豪之末,而大山為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為夭。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莊子‧內篇‧德充符》亦載:

「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

綜合上言,道家以為萬物皆「道」之所生,且「負陰抱陽」,各有正負,絕無等同之物。而且,所謂強弱、異同均只是相對言,若從「道」視之,則大山為小,彭祖亦只如殤子般短壽。此外,世人均易為外表所誤,常以「異者視之」只從相異處著眼,自然萬物皆異,但若「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皆一,絕無異致。由此可知,山越正如老子及莊子所言般,能從「道」看世界,超越現實世界的相對範疇,了解萬物平等,而且異中有同,故毋庸執著,此正是「雪梅相依」之意。

「百花競春」正與「雪梅相依」為對,前者偏執於「有」,後者則逍遙於「無」。「雪梅相依」貴能悟「無」,以無御有,方能體「道」。從《六祖壇經》即可知,「雪梅相依」的境界。《六祖壇經‧自序品第一》所載:

惠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與神秀不同的是,惠能以佛性為無形之物。所謂「緣起性空」,萬物皆由緣起,亦由緣滅,本無自性,故本性為「空」。既然「空無一物」,則毋須執著,只要發明本心,順其自然,無我、無執便能得證菩提。此正如山越之詩意:「莫忘莫助,順其自然」。莫忘者,以武證道之心也;莫助者,亦以武證道之心也,唯有順其自然,即武自證道,菩提自證。

其實,無論「百花競春」,還是「雪梅相依」,究其底蘊,即於「本心」二字。前者雖執於「有」,但能接下根人,循序漸進,此謂「漸修」;後者能化於「無」,直悟本心,發見本性,恍然大悟,此謂「頓悟」。王陽明「天泉證道」以「四句教」為畢生為學之要,後「四句教」分作「四無說」、「四有說」,正是此意。下以「四句教」為結,望方家指正。

無勝無負武之體,

有勝有負意之動,

求勝厭負心之狹,

忘勝忘負武之道。

 

作者簡介:教育工作者,香港大學中國歷史研究文學碩士、浸會大學中國語文、文學及文化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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