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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旺達的基加利︰由大屠殺地獄變成東非明珠

2018/7/29 — 11:43

位於盧旺達南面的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Murambi Genocide Memorial),展示死難者的骸骨。

位於盧旺達南面的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Murambi Genocide Memorial),展示死難者的骸骨。

【文︰《建築意》節目主持Zeno Yu】

盧旺達,位於東非中部的內陸小國,因整個國家都處在海拔1000米的高山地區上,所以亦稱為「千山之國」。1994年4月,盧旺達總統專機在首都基加利(Kigali)被擊落後,胡圖族人(Hutu)在城內有組織地大規模屠殺圖西族人(Tutsi),首都頓成人間煉獄。聯合國沒有派軍平亂,只指示5000人的維和部隊幫助撤僑。歷時100日的大屠殺,令全國近一百萬圖西及溫和胡圖族人慘死。災後,新政府上場,致力消除兩族矛盾,並大力發展基加利,目標成為東非的智慧城市,今日的基加利是東非新興的金融中心及商業樞紐。究竟基加利如何浴火重生,透過建築及城市設計,帶領盧旺達走出陰霾?

胡圖與圖西的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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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圖族與圖西族,單憑外表及口音根本無法分辨。

胡圖族與圖西族,單憑外表及口音根本無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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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歐洲侵佔盧旺達前,胡圖族和圖西族在該區共同生活300年以上,有學者認為他們本是同種族,只是社會階級不同;亦有學者認為他們來自不同種族,並無血緣關係。不過兩族人擁有同樣的語言及文化,外貌輪廓相似,單憑外表及口音根本無法分辨。傳統上,圖西族是牛主,而胡圖族則為牧牛者,所以長久以來,圖西族地位較高,也較富裕,但在人口上,胡圖族卻是多數。

瓜分非洲,德國建立基加利

基加利中心區一景。

基加利中心區一景。

1884年的柏林會議,歐洲列強把坦桑尼亞、盧旺達、布隆迪劃分為德屬東非(German East Africa)。德國扶植盧旺達王國,利用圖西族管理人口較多的胡圖族。1907年,德國探險家李察肯特(Richard Kandt)獲任命為盧旺達總統,他在中部地區尋到一個被山巒及河流環抱的小山丘,並在此建立他的殖民總部──基加利。

1932年身份證,左上方已有註明持咭人的種族(Race)為胡圖族(Muhutu)。

1932年身份證,左上方已有註明持咭人的種族(Race)為胡圖族(Muhutu)。

一戰過後,德國戰敗,比利時在1916年統治盧旺達,加強種族分治。比利時人將擁有超過九頭牛、鼻樑或身體較高的原住民都視為圖西族。1931年,甚至在新的身份證上加入「種族」一項,也成為世襲制;即使胡圖族人變得富裕,都不可能爬上更高的社會階層。當時,盧旺達佔18%人口的圖西族,統治著80%人口的胡圖族,加上不公平的階級分化,令兩族矛盾日漸升溫。

獨立後的城市發展

1968年的基加利(Photo source: internet)

1968年的基加利(Photo source: internet)

50年代末,反殖民主義浪潮席捲非洲大陸。1962年,盧旺達獨立,將當時人口僅6000的基加利定為首都,並增建大量政府總部、公共建築、領事館及房屋,吸引大量鄉村人口進城,尋找發展機會。於是由1962至1973年,基加利人口翻了十倍。

1964年,基加利推出城市設計概念圖,以解決人口迅速增加的問題。可是,十年後,人口已遠遠超出原規劃所定範圍,結果計劃中止。1991年,城市已擴展到不同的山頭,人口達23萬,七成以上都住在條件惡劣的鐵皮泥屋內,基建速度永遠追不上。

基加利的商店外牆色彩鮮艷

基加利的商店外牆色彩鮮艷

盧旺達大屠殺

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所掘出的人頭髗骨

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所掘出的人頭髗骨

盧旺達獨立後,以胡圖族為首的政府大力打壓圖西族人,以圖一雪前恥。60至90年代,流亡鄰國的圖西族組成叛軍,向盧旺達發起進攻,胡圖族則對圖西族展開大規模屠殺以作報復,結果變成內戰。

1994年4月7日晚,總統哈比亞利馬納乘坐的專機在首都被擊落,胡圖族人當晚開始在基加利市內大規模殘殺圖西族人,展開大屠殺的序幕。有些溫和派的胡圖族人不肯參與屠殺,也會被視為叛徒而被殺。整個首都進入瘋狂狀態,在4月的陰霾下,種族屠殺由基加利開始,像細菌般向全國蔓延。

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把遇難者的衣物掛起,令人感慨。

穆拉比種族屠殺紀念中心把遇難者的衣物掛起,令人感慨。

盧旺達大酒店真身──千山酒店

千山酒店於1973年建成,是盧旺達第一間豪華酒店。

千山酒店於1973年建成,是盧旺達第一間豪華酒店。

4月尾,聯合國承認種族滅絕(Genocide)在盧旺達發生,但卻不願援助,只協助歐美國家撤僑。在基加利,圖西族人為求自保,紛紛在市內尋找庇蔭,而城內只有千山酒店(Hotel de Mille Collines)仍可在撤僑行動限期後,偷偷窩藏難民。

千山酒店於1973年建成,由比利時一家航空公司所擁有,是盧旺達第一間豪華酒店。酒店是一座現代主義建築物,簡單的線條由結構主導,充份表現出「Form follows function」的大原則。大露台後是客房,首層高樓底加開放立面,全是功能至上。不過,在70年代的基加利,這幢酒店是極之豪華,為外賓主要入住的地方。

千山酒店大堂一景

千山酒店大堂一景

大屠殺開始時,由外資擁有的千山酒店仍有很多外國記者及人員入住,胡圖族屠夫不敢胡亂行動,所以當時匿藏在內的1268人圖西族難民,最後全部生還。今日到酒店一訪,當然看不到大屠殺留下來的痕跡,但它畢竟紀錄了當年地獄之中的天堂事蹟,是城中很重要的歷史標記。2004年的電影《盧旺達大酒店》(Hotel Rwanda)把這事件搬上大銀幕,令外界對盧旺達大屠殺有更深的印象。

主也不能保護我

聖家教堂是市內最古老的教堂。

聖家教堂是市內最古老的教堂。

不是所有圖西人能幸運走到千山酒店,大批難民只好向當地教會求助,結果,有2000多人走到全市最大的聖家教堂(Saint Famille Church)躲避。聖家教堂在1913年由德國人所建,是市內最古老的教堂,建築物主要以紅磚砌成,屋頂有木造桁架支撐瓦片,正立面有一巨大十字架。

過了幾天,教堂的神父打開大門,迎接一眾難民的,是手持步鎗的胡圖族人……然後鎗聲不絕,血水浸滿整個禮堂。

聖家教堂屋頂有木造桁架支撐瓦片

聖家教堂屋頂有木造桁架支撐瓦片

大屠殺期間,同樣的故事發生在盧旺達不同大城小鎮的教堂內。某些慘劇現場,現已改建為大屠殺紀念館。在基加利市郊的尼塔馬拉大屠殺紀念中心(Ntarama Genocide Memorial Centre),前身是小村內的天主教堂,曾有5000個圖西族人在內被殺。現在教堂內仍保留案發現場的痕跡,血跡斑斑的牆壁、滿佈子彈孔的屋頂、聖壇上隱約滲著血色的布,一切叫人不寒而慄。

尼塔馬拉大屠殺紀念中心

尼塔馬拉大屠殺紀念中心

劫後餘生的基加利

最終,內亂由保羅卡加梅(Paul Kagame)指揮的盧旺達愛國陣線(Rwandan Patriotic Front,RPF)平定。100天的大屠殺,盧旺達估計有80至100萬的圖西及溫和胡圖族人慘死,200萬人流離失所。

一般罪犯透過「Gacaca」的傳統鄉村法院系統去和解及處分

一般罪犯透過「Gacaca」的傳統鄉村法院系統去和解及處分

基加利表面沒有受到嚴重破壞,但城市的內在傷痕卻難以撫平。RPF因平定內戰,大屠殺後一直是盧旺達的主導政黨,雖然屬圖西族主導,但災後致力重整國家,解決根源性的種族問題。他們取消身份證上的種族標籤,並進行全民教育:盧旺達沒有分胡圖族人或圖西族人,只有盧旺達人。

避免悲劇重演:基加利大屠殺紀念中心

基加利大屠殺紀念中心建築設計簡單

基加利大屠殺紀念中心建築設計簡單

盧旺達政府叫大家努力向前,同時也要記住歷史,引以為鑒。2004年4月7日,即大屠殺十週年紀念日,基加利大屠殺紀念中心開幕。他們相信這座建築物可以為國家療傷,引領大家以正面態度去處理問題,從而把破碎的國家重新縫合起來。

館內的雕像,表達當時受害者的慘況。

館內的雕像,表達當時受害者的慘況。

紀念中心的底層是獻給盧旺達大屠殺,分為過去、當中、之後三部份,用圖片、視像、文件,簡潔地解釋種族滅絕的前因、過程及後果。上層則介紹20世紀各地曾發生的種族滅絕事件,讓觀眾警惕,種族滅絕可能近在咫尺。

基加利大屠殺紀念館不單叫人認識盧旺達大屠殺的歷史,更以過來人的身份,解釋它的存在及對文明的破壞,負起防止種族滅絶的國際道德責任。

團結國民的Vision 2020

2006年的城中心區Nyarugenge Hill上,並沒有太多高樓大廈。

2006年的城中心區Nyarugenge Hill上,並沒有太多高樓大廈。

基加利在1994年大屠殺後的人口跌至約五萬,災後很多難民從鄰國回流,最初他們是住在無人的空屋內。隨著更多人到首都尋找機會,市內不同地區興建了很多貧民窟,並四散分佈,即使在市中心也會出現。所以,基加利要改善城市設計,先要解決房屋問題,把貧窮人口安排到政府的資助房屋,騰出用地才可配對功能,發展城市。卡加梅上台後便提出盧旺達2020計劃 (Vision 2020),目標要把國家在2020年變成以知識型經濟為主的中產社會,減少貧窮,令國家民主化。

基加利仍有很多窮人所建的非法房屋。

基加利仍有很多窮人所建的非法房屋。

現在城市人口已超過120萬,有近七成人口住在僭建房內。盧旺達沒有天然資源,財政緊絀,要在短短20年間解決城市的貧窮情況,談何容易。Vision 2020很多的承諾都不能兌現,但計劃的方向,正帶領國家走上經濟轉型的道路,其中一個方向便是綠色城市政策。

向膠袋說不的SMART CITY

基加利由數個小山所組成

基加利由數個小山所組成

2008年盧旺達全國禁用膠袋,既可減少燒膠排出的毒氣,又可消除膠袋垃圾山,改善市民的健康。卡加梅政府推行Umuganda,要求所有市民盡公民義務,每星期六上午為城市打掃,從此街道變得整齊清潔。現在當地人會自豪地告訴你:基加利是全非洲最潔淨的城市。

基加利整體規劃2040的效果圖(Image Source: internet)

基加利整體規劃2040的效果圖(Image Source: internet)

要脫貧,得從經濟發展入手。政府在城市設計也有大膽的嘗試,2013年再推出基加利整體規劃2040 (Kigali Master Plan 2040),希望提供更安全及有效的商營環境,成為中、東非的科技資訊及商貿金融中心。2016年,城市推出Smart Kigali 計劃,以科技及IT改善城市生活,市內多個廣場及公共場所有免費Wifi,新的巴士系統以智能咭付費,政府服務也全面電子化,進一步提高城市的競爭力。結果,2018年世界銀行評定盧旺達為非洲第二便利營商環境的國家,僅次毛里裘斯。

雖然盧旺達的貧窮問題仍然嚴峻,但基加利從1994年發生大屠殺的地獄,演變成今天的東非新明珠,轉型有目共睹。基加利的城市設計可能沒有什麼出眾的創新意念,但在非洲的地緣關係及實際條件下,她的轉變卻是叫人眼前一亮。契機正是政府讓市民參與決策,去為城市發展,做到以人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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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全新一輯由Zeno、曾卓然及馮傑主持,與聽眾遊歷12個有個性的城市,分享12個有趣的城市發展故事。節目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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