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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二)

2016/4/5 — 9:11

莊子口中的「江湖」可能是武俠江湖的起源,但要談江湖、談武俠,最中心的精神必然是「俠」。

西方人慣用「武術片」一詞囊括武俠片與功夫片。但只要深究下去,便會發現武俠片與功夫片在根本上是不同的。如王家衛的《東邪西毒》(1994)與《一代宗師》(2013)是不同的,徐克的《新龍門客棧》(1992,李惠文導演、徐克監製)與《黃飛鴻》(1991)也呈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武術世界。武俠與功夫很相似,後者重視拳腳分高下,前者則著重內在精神,「俠義」必勝。所以,兩者的分別正在於「俠」的體現。金庸曾在《諸子百家話金庸(伍)》訪問中說道:「表面是鬥爭,精神卻是俠士的,有著中國傳統道德觀念。」可見,武與俠,武只是載體,俠才是靈魂。

哪甚麼是俠?司馬遷在《史記・遊俠列傳》早就下了定義:《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俠士雖不遵循法律,但卻有自己的規距。他們只說自己也相信的東西,做事有始有終,言出必行。為救人於危難,甘願犧牲自己,置生死於度外。從不因自己的能力而驕傲,恥於誇讚自己的功勞。可見俠士超脫於法律之外,為了貫切自身更高尚的信念,破之又何妨。這印證了韓非子在《五蠹》中對墨家子弟(遊俠的起源)的批評:「俠以武犯禁。」俠義精神才是武俠世界的法律,官府、法則不適用於俠士身上,只能管束平民百姓。所以在武俠故事中,伸張正義的往往不是官府探子,而是視法律如無物的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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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金銓的《龍門客棧》(1967),把司馬遷筆下「遊俠」完美地實體化。武功高強的少俠蕭少鎡為助好友拯救忠良之後,於龍門客棧大戰東廠錦衣衞一眾高手。蕭少鎡與被誣陷的大將軍于謙素不相識,卻願意為救其一對子女捨命。東廠太監三番四次卻以功名利祿收買蕭少鎡,蕭卻完全不為所動,寧可得罪權貴,只因他超然價值觀無可動搖:救忠良之後,比他個人的性命更重要。在《龍門客棧》裡,江湖就是這個小客棧。遊俠、義士、惡官,全數眾集在渺無人煙的大漠中。 平民在這個世界裡只是被拯救的對象、是過客。江湖是我們這些普通人想也不敢想的兇險之地,也是正義唯一存在之處。

事實上,武俠小說孕育於平民對正義渴求與幻想。正是因為他們在現實中對官府腐敗不滿,卻苦無對策,唯有把對現實的不滿投射於故事之中。最明顯的一個例子就是元末明初施耐庵的《水滸傳》,一百零八個好漢大都是現實中被貪官污吏迫害的義士,被迫上梁山後才能以武力反抗。武俠電影亦一樣,只有像蕭少鎡這樣在體制外的俠士,才有能力、有自由對抗權傾一方的東廠。不過,《龍門客棧》最美的地方在於比起英雄主義,它更強調集體力量。蕭少鎡一人本不足以匹敵世外高手東廠太監曹少欽。片末一場大戰,蕭陷入苦戰時,最後竟靠兩個棄暗投明的番子兵多刺兄弟捨命才勝利。這些深刻細節,使胡金銓之武俠精神如此獨特超脫。當現實令人失望,江湖為無力反抗的黎民百姓提供美好的幻想。因為現實中俠士不再存在,俠士闖蕩江湖的虛構故事才如此令人神往,令人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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