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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只是習非成是?回顧 「時間」一詞的粵語讀音爭議

2017/10/24 — 13:05

【文:石見田】

頃閱文友有關「甜」字字形問題的文章,有些話不吐不快。不過,是次投稿,目的不在加入評論文字字形問題,而是想對甄港彰先生〈「甜」字第一劃是撇還是橫?老師矯枉過正?〉一文這一段的說法作個補充:

“以中文讀音為例,「時間」正確讀音為「時奸」,但現今多讀「時諫」。中文老師應該強調字詞的正確讀音,但也不可說現今通俗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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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句我認同,但前半句我認為可以商榷:「時間讀成『時奸』與否」並不適宜用作「跟從標準讀音(或正音)與否」的例證。但我又確實看過很多關於「時間」讀音問題的討論,其間總會有人拋下一句「時奸才是正音」(而不作解釋)來反擊不贊成這個讀音的人,彷彿這個觀點已經是客觀事實、無可非議,連使用「時諫」讀音的人也不容否定。鑑於持此論者不鮮,因不揣淺陋,草成此文,以正視聽。

為免篇幅過長趕客,本文會以答問形式,將事件始末分成14條問題,從而解答一項疑問:「時間」現在粵語讀成「時諫」,是不是真的只是「習非成是」使致?這14條問題分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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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時間」讀成「時奸」是由誰人、在何時發起?
2. 為何無故更改這個讀音?他們認為「時間」必須讀「時奸」的理由是?
3. 當時的人反對「時奸」一讀,是不是只有「約定俗成」一個理由?
4. 從《康熙字典》等古籍尋找「時間」一詞的讀音,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5. 「時間」粵語本來真的讀「時奸」嗎?
6. 學理上,「時間」真的要讀「時奸」嗎?
7. 這場爭議的結果如何?
8. 那麼,為甚麼不少人會有「時奸是正音,只因錯讀日久,習非成是,大眾普遍讀時諫」的想法?
9. 學術界對「時間」讀音的態度是?
10. 還有甚麼字典、粵語工具書收錄「時諫」一讀?
11. 何文匯也認為「時間」要讀「時奸」嗎?他的理由跟劉殿爵是否相同?
12. 為甚麼《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會將「時間」標讀「時奸」?
13. 為甚麼《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會將「時間」標讀「時奸」?
14. 「時間」讀「時奸」是否唯一一個獲得「正音派」支持並推廣、卻不屬於「依循古書與否」的例子?

【第1問】「時間」讀成「時奸」是由誰人、在何時發起?

大約在1981年11月,時任廣播處長張敏儀與劉殿爵(當時是中文大學中文系教授)、宋郁文二人討論後,指令香港電台全台播音員,必須遵照二人見解,將「時間」讀成「時奸」。

結果一[奸]之下,爭議不絕。支持和反對的人各執一詞,有反對者認為字音約定俗成,港台不應無事生非;支持者則指摘反對者不求甚解、得過且過、顛倒是非、輕視文化等等。

各位如有興趣,可以到港台網站收聽1982年初舉辦的《1981年第四屆十大中文金曲》節目(連結)。「時奸」一讀可在1:23:50、1:27:53、2:20:48三個時間點聽到,而在2:05:45、2:07:11、2:07:13亦可聽到有人仍不慎將「時諫」說溜了嘴。

【第2問】為何無故更改這個讀音?他們認為「時間」必須讀「時奸」的理由是?

與其說是無緣無故,倒不如說是籌謀已久。

早在1972年,劉殿爵已在《大公報》寫過一篇〈粵音的危機〉。話說劉教授四十年代負笈海外,七十年代回港。據他在〈粵音的危機〉自述,離港三十多年,重回舊地,「香港字音錯讀的普遍已達到嚴重的階段」,其中一例就是「時間」。他說時間的「間」應該讀[奸],他年輕時這個詞沒有人會讀錯;「時諫」一讀是在三十年代後期慢慢出現。他又說這個錯讀「我想只限於香港……廣州市的口語,我疑心也未必如此」。他認為如果放任不管,長此下去,粵音就會進入「無政府狀態」、粵語就會變得「粗劣不堪用」。

由此可見,在他們的立場,將「時間」改讀「時奸」就是為了「改正錯讀」、「挽狂瀾於既倒」。

這篇文章在當時並未引起太大注意。到了1981年,與劉殿爵私交甚篤的廣播處長張敏儀敕令港台所有DJ都要遵照劉氏標準,將「時間」改讀「時奸」。此舉屬「先斬後奏」,市民蒙在鼓裏,一覺醒來,驚覺讀音變天,全城嘩然。爭議聲中,劉教授在《明報月刊》發表〈論粵語「時間」一詞的讀音〉(載1981年12月號),再次解釋為甚麼他認為「時間」應該讀「時奸」。

綜合兩篇文章,劉氏認為「時奸」才是正音的理據是:

(一)在讀音上,「時奸」比「時諫」更正宗,是大眾的本來讀法。

(二)「間」字有二音,而在與讀音相對應的字義上,「時奸」解得通、「時諫」則解不通。

【第3問】當時的人反對「時奸」一讀,是不是只有「約定俗成」一個理由?

當時固然有人用「約定俗成」為由反對這種改讀,而劉殿爵在《明報月刊》的文章和宋郁文的報紙文章都主力反駁這個論點。不過,如果翻查當年報章雜誌,其實反對者同樣有就劉殿爵文中歷史上和學理上的根據提出異議,只是劉教授沒有再回應這些質疑。

之所以特別指出這一點,是因為近年有人企圖將這段歷史事實抹去,訛稱當時的人只是用「不必無事生非」、「語言文字是約定俗成」一類理由反對讀「時奸」。

【第4問】從《康熙字典》等古籍尋找「時間」一詞的讀音,不就真相大白了嗎?

有人(包括支持和反對「時奸」一讀的人)以為「時間」讀「時奸」是從古書求得。出現這種誤解,大概是因為何文匯一派的「正讀」以宋代《廣韻》為準繩,同時他們是「時奸」這個讀音的擁護者(劉殿爵是何文匯的老師,同樣偏好以古韻書決定讀音正誤)。一般人不知底蘊,便可能誤會時間讀「時奸」是一個歷史悠久、在古籍找得到的讀音。

但其實我們無法從古籍探求「時間」一詞的讀音,因為古時根本未有今時今日解作time的「時間」。劉教授在《明報月刊》的文章也承認古代的「時間」是「一時間」亦即「一時之間」的意思,與今日的「時間」並不相干。現在我們說的「時間」,「可能在清末民初介紹西方思想時與『空間』同時出現的」。

有學者認為「空間」、「時間」均源自日語。而從早期的粵語文獻可知,今日說的「時間」,舊時多作「時候」。例如1828年《廣東省土話字彙》(目前最早的粵音文獻), what time 是「乜野時候」,the right time 是「着時候」。下一問會列出更多收錄「時候」一詞的文獻。

這就是為何我們無法從《康熙字典》《廣韻》一類古籍印證「時間」一詞的讀音。

【第5問】「時間」粵語本來真的讀「時奸」嗎?

劉殿爵聲稱在他年輕時沒有人會讀錯「時間」,我們不妨看看當時粵音文獻的紀錄。話說劉教授生於1921年,1926年他才五歲、1929年他八歲,夠年輕了吧?但1926年出版、1929年再版,在廣州(劉氏認為「時奸」錯讀只限於香港)發行的《增訂粵語撮要》卻將「時間」標讀「時諫」。

劉教授又說過「時諫」一讀是在三十年代後期才「慢慢出現」,但1937年出版的《中華新字典》,「間」字去聲[諫]音卻已經有「時間」一詞,解作「時候」。

此外,香港道字總社在1941年出版的《道字典》「粵音義典」部份,「間」字讀「諫」音條下亦有「間格、時間」的例詞。還有1947年初版、1955年再版的Everybody's Cantonese將「時間」標讀「時諫」,並用括號注上「時候」。

用上述資料和此前的粵音文獻紀錄,我們可以將「時間」一詞的變化製成下表: 

由此可見,劉教授所說的不見得是事實之全部。

【第6問】學理上,「時間」真的要讀「時奸」嗎?

劉殿爵在《明報月刊》為「時奸」讀音護航時提出以下論點:

(一)在古時,「間」作名詞用時讀「奸」,作動詞用時讀「諫」。

(二)在現代,「間」作名詞用時唯有解作「隙」時可以讀「諫」。

(三)「時間」的「間」是名詞,但不是「空隙」。

所以,他認為「時間」讀「時諫」只是「毫無根據的誤讀……破壞了音與義的聯繫」。

當時有不少人在報章、雜誌指出上述論點的不足之處。例如有人指出,「時間」的「間」的確可以作「隙」解,有人認為這裏的「間」是作動詞用,也有人認為兩個讀音都合理,但所指略有不同。

在此我不擬將當年正反對壘的論點複述一遍,有興趣的讀者可參考拙作《解.救.正讀——香港粵讀問題探索》第六章,以及當年的一些剪報(連結)。

【第7問】這場爭議的結果如何?

在大氣電波,不出一年,香港電台收回成命,不再強迫DJ將「時間」讀成劉殿爵欽定的讀音。

至於學術上的對錯問題,不妨看看1982年3月《華僑日報》的中國語文園地信箱的總結:

“關於「時間」的「間」的粵語讀音,劉殿爵教授在一次演講中說應該類比「空間」讀作「奸」,他並且指出幾十年前一般人都念「時奸」,後來有不少人反對這個看法。一來認為「時澗」比「時奸」符合「間」字在「時間」中的作用;二來否認這個詞以前曾讀「時奸」,這裏牽涉到兩個問題:(一)「時奸」是否比「時澗」更合理,更正宗。(二)勉強改讀一些極常用基本詞兒有沒有必要,有沒有可能。目前,這兩個問題還是懸而未決的。”

既然「懸而未決」,也就是劉殿無法毫無疑點地證明「時奸」真的比「時諫」更合理,更正宗。亦即學理上「時間」也不見得非讀「時奸」不可。

這跟現在不少人的想法有很大出入。現在的人對「時間」一詞的讀音,似乎傾向認為「『時奸』真的比『時諫』更合理,更正宗,只是沒有必要/沒有可能勉強改讀一些極常用基本詞兒」。

【第8問】那麼,為甚麼不少人會有「時奸是正音,只因錯讀日久,習非成是,大眾普遍讀時諫」的想法?

這個問題很難有確定的答案,個人推測有遠近二因。先說遠因。

(一)香港電台與學者聯手消滅「時諫」一讀雖然失敗,但支持此讀的學者卻可以盡情利用這個機會,在大氣電波向聽眾灌輸他們一家之說。即使後來收回成命,難道傳媒會「倒米」說其實這次的改讀沒有充分根據、向觀眾認錯?大概不會。結果就是,改讀時推銷這叫「正音」,「縮沙」時扮無事發生。那麼,聽眾腦海裏就只會留下一個印象:「時間讀時奸是正音」(用不用這個「正音」則是後話)。

(二)經常在傳媒亮相教授「正音正讀」節目的學者在「時間」一詞讀音上採納劉殿爵說法,而在節目中不時會用「時奸」一讀。他們雖然不再強調「時奸」是正音,避開對錯爭議,但卻將「時奸」讀音變成日常對話中的一部份(例如《最緊要正字》一集,歐陽偉豪六次「時間」中有五次講「時奸」)。由於傳媒的「正音正讀」節目幾乎是由這一派學者所壟斷,觀眾接收到的多是片面資訊,很容易會以為學術界一致認同「時奸」是正確讀音。該派學者在書籍中有意無意說「時間」讀「時奸」更不消提(如《語文求真》P.97張錦少的文章)。

正因如此,雖然港台「時奸」改讀風波已息,但這個讀音於八十年代初引入粵語後,一直陰魂不散。「時奸正音說」就這樣在社會繼續循環發酵,日子有功,公眾便以為「時奸」一讀是一個較高尚、較嚴肅、較認真、較正確的讀音,「時諫」只是一個日常慣用音,不比「時奸」正確。「時奸」一讀便以訛傳訛地弄假成真,變成一個不證自明的「正音」。

至於近因,我想到下面幾個可能:

(一)普通話的影響:一些人會以為普通話比粵語高等,普通話的讀音一定比粵語正確。

(二)《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的影響(詳下文)。

(三)《粵語審音配詞字庫》的影響(詳下文)。

【第9問】學術界對「時間」讀音的態度是?

八十年代,香港教育署的語文教育學院為了讓老師在教學時有所依循,於1988年成立「常用字廣州話讀音委員會」,為四千多個常用字審訂粵音。其成果見於1990年出版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委員會十多位成員來自香港各家大專院校,代表性不容忽視。距「港台時奸風波」不過七年,學者審音時不可能不知道「時間讀時奸」一役的來龍去脈。最終《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第220頁,「時間」仍標讀時[諫]。

 

【第10問】還有甚麼字典、粵語工具書收錄「時諫」一讀?

除了1941年的《道字典》和1990年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還有以下工具書承認「時諫」一讀:

1969年,Li Kai-yeung的“Cantonese pronunciation made easy”一書。
1971年余秉昭《同音字彙》,「間」讀[諫]音的例詞有「間斷,間諜,間接,間道,間歇,時間,反間計」。
1974 年馮田獵《粵語同音字典》,「間」讀[諫]音條下注:「空隙。時間,間格,離間」。
黃皇宗《廣州話教程》(1989)、中嶋幹起《現代廣東語辭典》(1994)、楊明新《簡明粵英詞典》(1999)三書的「時間」一詞,都標讀去聲的[諫]。

【第11問】何文匯也認為「時間」要讀「時奸」嗎?他的理由跟劉殿爵是否相同?

講正音問題很難不提何文匯博士。翻查何文匯、朱國藩的《粵音正讀字彙》,「間」讀[奸]例詞有「時間」、「間不容髮」。若據此書,何文匯的確認為「時間」要讀「時奸」。

不過,以下是何博士2013年在香港電台《舊日的足跡》訪問中對「時間」讀音的看法:

「時諫」、「時奸」呢,我就從來都冇公開去講嘅。不過你(主持)既然提出亦都不妨講幾句。其實所謂「時奸」呢我就唔知道「時奸」係幾時出現啦,咁亦都唔係刻意跟國語啦,雖然國語係shíjiān,呢個肯定㗎嘞,就唔會講「時諫」嘅。只不過係我覺得邏輯上呢,既然你有「空(奸)」就有「時(奸)」啦。咁但係平時日常生活啲人講『時諫』,我就從來都唔會去話佢錯嘅。……我就唔會迫人去講嘅,只不過,你如果係話講邏輯咁先算啦,咁有『空(奸)』就有「時(奸)」;你如果(間字)當名詞嘅話呢你(應該)讀平聲……咁「間(奸)不容髮」啲人讀「間(諫)不容髮」我哋都唔會特別出聲㗎,你鍾意讀咩咪你嘅事囉,但係個「間」(奸)其實係嗰個罅隙。

他的意思可能是,在「學理上」時間的確應該讀「時奸」,但在「實際應用上」讀「時諫」沒有問題。不敢妄斷是因為他含糊其辭,沒有直截了當說今時今日讀「時諫」有沒有「錯」。不過,我曾聽過他在2009年接受香港電台節目《人文風景》訪問時將「時間」讀成「時諫」(連結),跟他例如「刊物」絕不會讀他不承認的「罕物」的立場不同。我們或許可以認為這是何文匯承認「時諫」不算錯讀的一個非常低調的信號。

按劉氏說法,「間」字作名詞古代只有「奸」音,但現代可以讀「諫」,所以「團結無間」可以讀「團結無諫」;但因時間的「間」不是罅隙,所以不能讀「時諫」。後來有人反駁,說「時間」的「間」其實可以解作「隙」。今何氏亦同意這個「間」可解作「隙」,但堅持「間」字讀音必須從古,作名詞用也絕不能讀「諫」,所以「時間」固然要讀「時奸」,連「間不容髮」、「團結無間」也應該讀「奸不容髮」、「團結無奸」。

何氏觀點合理與否已是其次,我倒是想大家思考一點:社會是否要迎合這些學者各自的立場而將讀音改來改去?我們的讀音應該要滿足哪一位學者,在哪一個時候所發表的言論呢?昨天人人讀「時(諫)」、「團結無(諫)」而相安無事,今日就要改讀「時(奸)」但可以繼續「團結無(諫)」。以為夠「正音」了,原來未算,明天就要你連「團結無(諫)」也改成「團結無(奸)」才算「正音」。那麼到底學者「正音」的目的是為了解決問題,還是要製造更多問題?

【第12問】為甚麼《粵語審音配詞字庫》會將「時間」標讀「時奸」?

由中文大學開發的《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和《漢語多功能字庫》都將「時間」一詞擺在[奸]音一欄。

要注意的是,網頁顯示的「根據」指的是讀音,而不是詞例。雖然網頁「間」讀[奸]有「黃、周、李、何」四本工具書支持,又雖然[奸]音一條有「時間」一詞,但這並不意味「黃、周、李、何」四本工具書都一致認為「時間」應讀「時奸」——事實上四書中只有「何」書有此立場。這個「何」當然就是何文匯博士的《粵音正讀字彙》。

那麼,《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將「時間」標讀「時奸」是不是跟從何文匯的意思?

大家不妨看看:《字庫》中除了「時間」標讀「時奸」,「間不容髮」也標讀「奸不容髮」。這完全是何文匯和他那本《粵音正讀字彙》的立場。

不過,另一個同樣有「間」字而解作「隙」的詞語「合作無間」,《字庫》卻將之放在[諫]音條下。明明是同一個「間」、明明都解作「隙」、明明都是名詞,為何「間不容髮」要讀「奸不容髮」,「合作無間」卻不必讀「合作無奸」呢?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將何文匯《粵音正讀字彙》視作權威性、決定性的參考。「合作無間」不見於何書,反而「逃出生天」。

順帶一提,有些人將《粵語審音配詞字庫》視為判斷「正音」的工具,其實也是誤解。為此我寫過一篇〈《粵語審音配詞字庫》審音原則和配詞音與實際讀音的差異〉(連結),各位不妨參考。

【第13問】為甚麼《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會將「時間」標讀「時奸」?

九十年代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將「時間」標讀「時諫」。但教統局(今教育局)2007年出版的《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時間」卻標讀「時奸」,而且是唯一讀音。我不知內情,但這種做法很有問題:

(一)據《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前言,這本書理應是之前各項研究成果的延續。體例頁也清楚寫明,此書「粵語讀音依據前教育署《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 」。簡言之,此書印刷本將「時間」標讀「時奸」,與本身體例相抵觸。

(二)從社會實際情況來看,「時間」一詞的讀音一直非常穩定,就是「時諫」。如今教局另起爐灶,不顧社會現實,強行改變「時間」標音,客觀而言是想通過教學增加異讀,結果就是影響教育上的持續性,加重教學和學習時的混亂和困擾。此舉一則違反《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減少異讀、協助教學」的本意,二則跟《字詞表》前言「語言是約定俗成的結果」一句自相矛盾。

(三)《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是由多家大專院校學者共同商議定出讀音,《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忽然改弦易轍,權威性、可靠性成疑;體例的說法也會令人誤會九十年代的《常用字廣州話讀音表》也將「時間」標讀「時奸」,陷學者於不義。

如果《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是因應社會實際情況而增加或改用一個實際讀音還可說得過去,但「時間」改標「時奸」卻肯定不屬此例。也許是編者臣服於「時奸」讀音一派的權威是有此舉,也許是《字詞表》編纂時有偏好「時奸」讀音一派的學者參與其中,特意竄改音標,既可將「時奸」一讀塑造成官方認可的權威讀音,又可誤導讀者以為這是學術界的一貫共識,一舉兩得。當然這純屬猜測,真相只有他們知道。

我(相信還有一些學術界高明)曾向教育局反映此事。現在《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的網上版已補回「時諫」一讀,但「時奸」一讀仍然「企硬」。這顯示標讀「時奸」是刻意為之,並非一時不慎標錯音。從中大家可以看到「正音正讀」學者的影響力。

【第14問】「時間」讀「時奸」是否唯一一個獲得「正音派」支持並推廣、卻不屬於「依循古書與否」的例子?

還有一個相似的例子,就是「傳奇」。這個詞數十年來慣讀[瑑(zyun6,試將「住願」二字快讀便知)]奇,但何文匯一派堅持讀[全(cyun4,「廚完」快讀)]奇。這個詞,「全奇」是普通話的慣用讀音,而「瑑奇」則是粵語慣用音。[瑑]奇一讀,從古書、字典可以找到根據,也有學者承認(《香港小學學習字詞表》目前仍收此讀)。何文匯則認為[全]奇才是「正讀」。香港電台採用[全]奇讀音已久,而無綫電視則在約八、九年前開始加入,幫忙消滅[瑑]奇一讀。TVB曾經有一個自家節目廣告,配音員將傳奇讀成[瑑]奇,結果要重新配音,第二日換上讀[全]奇的版本,可見該台對這個讀音的憎恨。

【結語】

「時間」讀「時諫」的確是約定俗成的結果——連劉教授的文章也承認「一小撮人誤讀『時諫』,終至『約定俗成』」。不過從史料可見,「時諫」一讀,很有多能根本是「時間」一詞傳入時大眾已經使用的讀音,是當時的人根據「時間」的構詞所決定的讀法,而不是由甚麼「一小撮人」錯讀而成。

雖然「正音」可以是純理論、學術性的研究,但現在的人一講「正音」,總會想到將那些「正音」應用於現實生活。我擔心的是,「『時間』正確讀音為『時奸』」、「『時諫』只是習非成是的讀音」這類觀點繼續被當成真相般廣傳,加上普通話的影響(包括讀音上和辭書上——現在很多字詞典是先由內地學者編纂後加粵音,未必會處理「時間」這類粵普不同音的情況),長此下去,將「時諫」一讀趕盡殺絕的歷史終有一天會重演。

期望本文能讓讀者對「時間」一詞的讀音問題了解更多。由於篇幅關係,一些枝節只能略去,例如劉殿爵支持讀「時奸」的理由其實還有一個,就是普通話也是這樣讀,粵語讀成「時諫」會與普通話脫節、為學習普通話帶來困難。情非得已,尚請海涵。欲知詳情,只好勞煩有興趣的讀者自行尋找原文細看了。

 

作者自我簡介:業餘研究粵音正讀問題。設立《粵音資料集叢》網站,並著有《解.救.正讀──香港粵讀問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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