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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丘之女》、枯山水與禪

2018/11/11 — 16:06

電影截圖。砂丘之內,砂如水般不斷緩緩流下深坑。
《砂丘之女》
1964
監督:勅使河原宏
美術:平川透徹、山崎正男

電影截圖。砂丘之內,砂如水般不斷緩緩流下深坑。
《砂丘之女》
1964
監督:勅使河原宏
美術:平川透徹、山崎正男

【文︰黎東耀(珠海學院建築系副教授)】

1. 存在主義與襌宗:

勅使河原宏是日本影壇的傳奇人物,其產量與知名度雖不如黑澤明或小津安二郎等大師,但藝術家從來貴精不貴多,否則得獎的肯定是王晶而非王家衛。而對真正的藝術家而言,相信被少數人「愛到死」,總好過每一個人都對他說「嗯……幾好」。而勅使河原宏最獨特之處,是他不算一位全職導演,其藝術創作其實橫跨繪畫、陶藝、建築、裝置、茶道等媒介。當然,他作為導演以外最重要的身份,是一名「掌門人」,不是「超級無敵」那種,而是承繼其父及姊「草月流」花道流派「家元」一職。因此其傳統文化與古美學根底,應該冠絕日本影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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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草月流向來以結合西方現代藝術衝擊日本花道傳統見稱,而勅使河原宏早年的電影作品亦以前衛風格衝擊日本影壇。其中三部作品皆與日本存在主義小說家安部公房合作,當中包括這部《砂丘之女》。故事中的砂丘之內,砂如水般不斷緩緩流下深坑,被軟禁坑下的男女主角,被迫每日鏟走流砂,但砂還是日復日向坑下流。當男主角嘗試逃走,爬上砂牆卻又立刻隨流砂墮下。一般影評必聯想到存在主義作家卡繆《西西弗斯的神話》中,主角永無止境地承受天神宙斯的懲罰——把大石推上山,至山頂即滾下來,周而復始。這正是典型的存在主義式概念,視對荒謬人生的反抗為徒勞無功。

電影截圖。男主角嘗試逃走,爬上砂牆卻又立刻隨流砂墮下。

電影截圖。男主角嘗試逃走,爬上砂牆卻又立刻隨流砂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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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的是,明代禪宗佛教典籍《續傳燈錄》載有擔雪填井寓言,雪落井中必溶為水,喻求法不可急進,或喻求俗必徒勞無功,其意與《西西弗斯的神話》及《砂丘之女》故事異曲同工。而當我們把目光轉向興起於日本戰國時代的枯山水石庭,砂地上出現的流水或漣漪坑紋,其實需定期用鐵耙拖刮,否則儘管微風輕拂亦會使坑紋漸變模糊。這種周而復始的營造、消散、再營造、再消散,重複性亦有如電影中之砂丘一樣。

佛教禪宗一派約於12世紀鎌倉時代傳入日本,衍生出臨濟、曹洞、黃檗三大宗派。而「枯山水」一詞雖早見於平安末11至12世紀,橘俊綱的 《作庭記 》中,但至14至16世紀室町時代逐漸流行於大德寺、龍安寺等禪寺當中。這種以白砂碎石鋪地,再疊放石組,並點綴以苔蘚的縮微式庭園景觀,當中以石組代表山,而細砂中之流線或漣漪坑紋則象徵流水。

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石庭,以石組代表山,而細砂中之流線或漣漪坑紋則象徵流水。

京都龍安寺的枯山水石庭,以石組代表山,而細砂中之流線或漣漪坑紋則象徵流水。

枯山水非禪宗寺院所獨有,如日本最大的枯山水蟠龍庭,即在高野山上真言宗金剛峯寺中。而禪宗寺院庭園亦有眾多風格,枯山水僅為其中之一,如京都臨濟宗西芳寺中,除石庭外,也有滿佈苔蘚之庭,更有參天巨木與廣闊水池。不計現代連日本料理店也可見枯山水蹤影,古時這種庭園形式多見於禪宗寺院,尤其當理解枯山水背後理念,的確與禪宗思想有諸多吻合之處,因此絕不能否定二者密切關係。但究竟禪宗及枯山水,又能否在存在主義以外,賦予電影《砂丘之女》另一種解讀?

2. 超越理性:

電影開始時,作為昆蟲學家的主角強調理性,如把昆蟲標本整理得井井有條,而與村姑女角討論當地昆蟲時,堅持用學名形容,又取笑她認為砂會侵蝕木頭的經驗。直至電影中後段,主角多番逃出砂坑失敗之後,竟焚燒所有苦心經營的昆蟲標本,象徵理性秩序在被困環境下已不管用,甚至放棄了逃走的念頭。

電影截圖。開始時作為昆蟲學家的男主角強調理性,如把昆蟲標本整理得井井有條。

電影截圖。開始時作為昆蟲學家的男主角強調理性,如把昆蟲標本整理得井井有條。

佛經中記載,釋迦牟尼曾於說法時拈起一朵金婆羅花,沉默不語。弟子們大惑不解,唯迦葉一人輕輕一笑。可能眾人錯在嘗試以左腦理解,但迦葉卻以右腦意會,與佛祖以心傳心。佛教即以此為禪宗誕生之一刻,其思想核心亦不強調認識與理性,反而強調頓悟、本心、本性,但非反理性,而是超越了理性的限制。

一般人欣賞庭園皆喜愛其花草樹木、山丘形態、溪流池塘,這些雖是愉悦之感,但源自理性表層常人對大自然的認識。可是枯山水卻不把這些大自然元素置於庭中,可謂既空且乾,因此無論以表層或深層理性皆無法欣賞,反而必須依靠每位觀者感性聯想意會。

3. 終極抽象:

電影截圖。片中第一組鏡頭即展示着充滿等高線的地圖,現實中可能是某處山丘。

電影截圖。片中第一組鏡頭即展示着充滿等高線的地圖,現實中可能是某處山丘。

一切地圖與建築繪圖,其實都是把現實中的具象環境,抽象化表現為點線面。片中第一組鏡頭即展示着充滿等高線的地圖,現實中可能是某處山丘。接着的鏡頭是由砂粒特寫逐漸拉開至遼闊的砂丘,在畫面中未有人、植物、昆蟲與破船這些常人可經驗之物作為比例指標之前,尤其作為黑白電影,看似只是抽象的黑白灰調點線面,亦有點像隨意潑上水墨的抽象畫,根本看不出為何物,亦可說為脫離現實之影像。可見砂其實是一種最能表現終極抽象視覺效果的自然景觀。

電影截圖。黑白電影中的砂丘,看似只是抽象的黑白灰調點線面,亦有點像隨意潑上水墨的抽象畫。

電影截圖。黑白電影中的砂丘,看似只是抽象的黑白灰調點線面,亦有點像隨意潑上水墨的抽象畫。

禪宗強調「不立文字,直指人心」,即避免外在經驗之物,包括意指一切事物的文字,因文字只是象徵符號,亦即表達佛理的第二手資料。要認清事物本質,反而需回歸人的內心,排除經驗之外也要擺脫理性的侷限。禪宗經典《六祖壇經》中經常教人把事物一層層脫去,消減到最終就是「一切皆空」,亦即六祖惠能名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枯山水流行之前,日本佛寺庭園着重把佛理象徵於庭園各種裝置元素之中,把山石水池皆冠以佛經提及事物之名稱,屬文字性象徵,如須彌山、九山八海、三尊石、定心石、十六羅漢石、心字池、普陀洛迦山、六波羅密石等,一切皆有其佛理或故事出處。

禪宗枯山水則轉為抽象,較少文字性佛理象徵元素。如石庭主要以大石為山或島,細砂為水或海,僅此而已。而京都龍安寺作為枯山水代表作,其方丈庭園中的十五塊石,算是比較具有佛理象徵意義。其庭中雖有十五石,但從方丈堂外廊上任何地方觀看,最多亦只見十四塊石,即總欠至少一塊石頭。有人把它理解為《長阿含經》所載瞎子摸象故事,即強調佛家「相對」概念,提醒人永遠無法絕對看清一件事的所有方面,因此不應執着。如此表現手法,可理解為以抽象視覺空間表達佛理,與其他佛教庭園以文字冠名象徵某種佛理的方式有很大分別,因為觀者毋須先懂得典故才理解箇中意義。

若連以抽象方式表達的佛理、甚至連山與水的象徵也從龍安寺石庭中脫去,剩下就是沒有花草樹木、山丘形態、溪流池塘,只有砂、石與青苔的景象。這大概就只是一幅抽象畫,亦即與片中砂丘那終極抽象景觀不謀而合。

4. 微觀與宏觀:

電影截圖。畫面由顯微鏡下一粒石英開始,再逐漸拉開鏡頭,景物縮小但視野擴闊,直至可見遼闊砂丘。

電影截圖。畫面由顯微鏡下一粒石英開始,再逐漸拉開鏡頭,景物縮小但視野擴闊,直至可見遼闊砂丘。

電影畫面由顯微鏡下一粒石英開始,有複雜肌理光澤變化,再逐漸拉開鏡頭,景物縮小但視野擴闊,直至可見遼闊沙丘,由微觀至宏觀的每一級鏡頭中,皆有自己的紋理結構組織,自成體系。除砂粒之外,其他大量特寫鏡頭,如昆蟲、魚頭、水點、粘滿砂粒的肌膚與頭髮等。一些初看時未必能辨認為何物,尤其部份女主角肌膚特寫甚至恍如山水景觀,原來一些日常生活常見之物,在特寫之下另有一番景象,甚至有獨特美感。

電影截圖。部份女主角肌膚特寫恍如山水景觀。

電影截圖。部份女主角肌膚特寫恍如山水景觀。

佛教經典中如《華嚴經》、《梵網經》、《金剛經》等論及每一微細之物亦有浩大境界,甚至能表現佛性,如一樹一菩提、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一砂一世界國土中,乃至一恆河砂、一砂一界,一界之內、一塵一劫等語,同樣打破微觀與宏觀之間的界限,視世間萬物為一整體,尤其從細微之物中更易觀想佛性。

日本佛教庭園亦向來有表現大世界的微縮景,如淨土庭園把西方極樂世界縮小為一庭園,而禪宗枯山水更以砂或小石為海洋,以石組為島嶼,再以苔蘚象徵樹林。這其實基於萬事萬物皆有結構,一粒石英與一塊大石,或一棵青苔與一棵大樹結構皆有相似,只是體積不同而已。

鳥取砂丘可視為超巨型的枯山水。

鳥取砂丘可視為超巨型的枯山水。

若以此思路觀世間萬物,則可看出電影中之砂丘與枯山水石庭,其實只是宏觀與微觀的名相之差,二者本無分別,砂丘甚至可視為超巨型的枯山水。電影拍攝地為靜岡縣,當地有濱松市中田島砂丘、御前崎市濱岡砂丘及南遠砂丘。但日本最著名的是鳥取縣鳥取砂丘,其海岸砂丘,因上游急流送來的泥砂和海浪反沖的共同天然作用,形成超巨型砂灘,面積約1800公頃,高度相差可達90米,即約30層樓高度。

與人工營造,面積僅約12平方米,日本襌寺中最細的大德寺龍源院石庭相比,砂丘中所見其實同樣只是抽象點線面形體。而兩者的最大分別,可能是龍源院觀者身處庭外長廊看庭中,而砂丘觀者卻身處其中,遙看着遠處的造物者而已。若問造物者是誰,也許早已仙遊的勅使河原宏會說:「是祂也是你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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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電台文教組節目《建築意》由黎東耀、曾卓然及馮傑主持,逢星期一晚上9時至10時,在港台第五台(AM 783/FM 92.3天水圍/FM 95.2跑馬地、銅鑼灣/FM 99.4 將軍澳/FM 106.8 屯門、元朗)播出,港台網站(radio5.rthk.hk)及流動程式RTHK Mine同步直播及提供節目重溫。

節目專頁︰http://www.rthk.hk/radio/radio5/programme/classicarchitec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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